怕。怕打进燕京那天,身边没人了。怕那些死去的弟兄,在地下骂我。怕岳帅在天上看着,摇头叹气。”
他顿了顿:“但怕没用。路还要走,城还要攻,债还要还。怕,就把它吞进肚子里,化成力气,化成狠劲——化成明天还能骑马的力气。”
杨石头狠狠抹了把脸,重重“嗯”了一声。
子时,风雪稍歇。
辛弃疾撑着墙站起来,走到门外。雪已经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仰头望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几颗寒星,冷得像冰碴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张弘范走出来,立在他身后三步处。
“大人,末将有一事不明。”
“讲。”
“燕京有守军两万,纥石烈志宁善守,完颜雍虽北返,但随时可能回师。咱们只有五百骑,如何攻城?”
辛弃疾没有回头:“五百骑攻不了城,但五百骑能破城。”
“末将愚钝。”
“燕京城内,有八千汉军。”辛弃疾转身看他,“白河一战后,金兵折损百余,军心不稳。完颜雍北返,带走了最精锐的女真骑兵,留下的多是契丹和汉军。汉军里,有多少人愿意为金人殉葬?”
张弘范沉默片刻:“末将当年统率的旧部,便有三千人在燕京城内。”
“能联络上吗?”
“能。”张弘范道,“末将有旧部亲信,现在东门守军中任队正。若能潜入城中,找到此人,或可策动反正。”
辛弃疾看着他:“你若入城,被认出来,必死无疑。”
张弘范垂首:“末将知道。”
“那还去?”
“去。”张弘范抬头,“末将欠的债,还剩十条。若能策反三千汉军,这十条,便算还清了。”
辛弃疾与他对视良久,终于点头:“好。明日入夜,你带十人从密道潜入燕京。记住,只策反,不强求。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不许拼命。”
“末将领命。”
正月初八,辰时,队伍继续北行。
雪停了,但风更大,刮得人睁不开眼。战马在没膝的雪地里艰难前行,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力气。辛弃疾肋间的伤口已经麻木,不知是疼得过了头,还是冻得没了知觉。
申时,队伍抵达良乡以南三十里。
前方探马来报:“大人,良乡城外有金兵游骑,约二百人,正在巡逻。”
辛弃疾勒马,眯眼望向北方。良乡是燕京南面最后一道屏障,守将仆散浑坦贪杯好色,但守军仍有三千。若强攻,五百骑不够塞牙缝。
“绕道。”辛弃疾道,“从西山走,绕过良乡,直插燕京南门。”
队伍折向西,没入山峦起伏的阴影中。
山路崎岖,积雪没膝,战马不时失蹄。辛弃疾下马步行,牵缰踏雪,每走一步肋间便传来撕裂般的痛。杨石头要扶他,被他抬手止住。
“自己能走。”
走了两个时辰,天色全黑。队伍在一处山坳里扎营。没有生火——怕被金兵发现。士卒们啃着冻硬的干粮,就着雪水咽下去。战马嚼着干草,喷着白气,疲惫地挤在一起取暖。
辛弃疾靠着一块巨石,闭目养神。张弘范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大人,明日就到燕京了。”
“嗯。”
“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张弘范沉默片刻,轻声道:“末将的父亲,临终前还说过一句话。他说,弘范,你记住,这辈子做错事不要紧,要紧的是——做错之后,有没有胆子认,有没有命还。”
辛弃疾睁开眼,看着他。
“末将以前不懂。”张弘范望着北方黑沉沉的夜空,“今夜忽然懂了。”
“懂什么?”
“懂什么叫‘有没有命还’。”张弘范转过头,火光映在他脸上,“末将这条命,是父亲给的,也是自己作践的。如今能用来还债,是末将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辛弃疾没有说话。他伸手,从怀中摸出那盏纸灯——灯早灭了,但灯罩上那四个字还在。他把灯递给张弘范。
“带上它。”
张弘范接过,怔怔望着灯罩上“燕云归汉”四个字。
“汴京老者托我带它到燕京。”辛弃疾说,“我可能进不去,你替我去。”
张弘范攥紧灯,攥得指节发白。良久,他跪下来,朝辛弃疾重重叩首。
“末将……定不负大人所托。”
正月初九,寅时,燕京南门外二十里。
辛弃疾伏在一处土丘后,望着前方那座巍峨的城池。燕京城墙比汴京更高更厚,城头火把如龙,守军往来巡逻,戒备森严。南门紧闭,门外护城河已结冰,冰面上撒了炉灰,防止有人踏冰而过。
“就是那儿。”张弘范指着城墙东南角,“白云观旧址。密道入口在观内三清殿香案下,直通城外那片乱石岗。”
辛弃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白云观已成废墟,断壁残垣间仍有青烟袅袅——那是玄真道长赴死那夜烧的,烧了三天三夜,如今只剩焦黑的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