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范接应,将石嵩拽了上去。辛弃疾攀出时,回头望了一眼地牢深处——那里只有浓稠的黑暗,再无人语。
“大人,石先生还活着!”韩大夫抢上前,探脉,撬牙关,“腹中尚有蠕动……《青囊书》抄本未损!但他脱水七日,又受刑伤,需立刻灌药!”
辛弃疾从怀中取出那枚沈晦印玺碎片,塞进石嵩冰凉的手中。
“石嵩。”他俯身,贴着青年耳边,“你师父说,你很好。”
石嵩眼皮颤动了一下,没有睁开。
“走!”辛弃疾背起石嵩,“原路出观!”
柴房门推开,风雪灌入。辛弃疾刚迈出一步,街巷尽头突然亮起无数火把。
马蹄声如雷。
完颜福寿勒马于火光中,手按佩刀,冷冷望着破门而出的宋军。
“辛弃疾。”他汉语生硬,但字字清晰,“本将等你多时了。”
火把光里,金兵黑压压涌来,将柴房团团围住。辛弃疾背着石嵩,立在门阶上,身后仅二十余骑,身前是至少五百精骑。
张弘范拔刀,挡在辛弃疾身前。
“大人先走。”他声音很轻,“末将断后。”
辛弃疾没有动。他望着完颜福寿,忽然笑了。
“完颜将军,你说等辛某多时——”他从怀中取出那盏汴京灯,火折子凑近灯芯,“那你可曾等到这个?”
灯亮了。
很小的一点光,在风雪里摇曳,照出灯罩上“燕云归汉”四个字。
完颜福寿眯起眼,正要下令——
轰!
爆炸声从皇城方向传来,火光冲天。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完颜福寿座下战马受惊,人立而起。
“报——!”一名金兵飞马来报,“皇城失火!白云观的道士纵火焚观!”
完颜福寿脸色铁青。他回头望皇城方向,又望向辛弃疾。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大人!”杨石头大喊,“是玄真道长备的后手!”
辛弃疾望着皇城冲天的火光,仿佛看见那个须发如雪的老道士,披着满是补丁的旧道袍,将火折子伸向浸透松油的梁柱。
白云观,今夜送沈晦。
也送他自己。
“撤。”完颜福寿咬牙,“回援皇城!”
金兵潮水般退去。辛弃疾没有犹豫,背紧石嵩,翻身上马。
“走东门!接应已在城外!”
马蹄踏碎长街积雪。张弘范策马断后,回头望了一眼皇城方向。那里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也映在他眼里,像四十年前易州城破那夜。
他父亲跪在城门口,对百姓说:降者不屠城。
今夜,一个老道士跪在火海里,对故人说:太行山的枫叶,今年尤其红。
张弘范狠狠抹了把脸,催马追向前队。
身后,燕京城在火光中震颤。
白云观的火越烧越旺,烧穿了屋瓦,烧断了梁柱,烧化了那幅沈晦画像。火焰舔舐夜空,像无数只伸向故人的手。
祭灶夜。
燕京有火。
汴京人送的灯,终于照亮了燕京的夜。
辛弃疾策马冲出东门时,回头望了一眼。
那盏灯还系在旗杆上,在风雪里摇曳。灯罩已被流矢射穿了一个洞,但火苗还在,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他攥紧缰绳,策马没入北方的黑暗。
石嵩伏在他背上,气息微弱,但手指动了动。
他还活着。
这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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