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安吾弟:见此信时,当在燕京矣。匣中地图,乃愚兄二十年间走访燕云遗民,手绘金兵关防虚实。铜钱乃当年与韩重兄定情之物,背面有‘焦山’二字,可作信物。弟若至燕京,须谨记:完颜雍非昏聩之主,不可轻敌。另,石嵩那孩子若还活着,替愚兄告诉他——师父当年骂他资质驽钝,是怕他骄躁。其实,他很好。”
辛弃疾攥着信纸,指节发白。
“沈大人临终前,可有什么话?”玄真轻声问。
辛弃疾想起凤凰山那个雪夜,沈晦咳血不止,仍一字一句交代山河印的开启之法。他闭了闭眼:“他说……平生知己,半在黄泉。他不怕去见他们,只是怕去了之后,无人记得那些未竟之事。”
玄真沉默良久,从袖中摸出半截白烛,放在沈晦像前。
“贫道今夜便去见沈大人。”他轻声道,“二十年前的旧约,该赴了。”
“道长不可。”辛弃疾沉声道,“金兵未退,您尚有伤——”
“贫道活了七十三年,够了。”玄真摆摆手,“当年与沈大人结于燕京,相约同游太行。后来他南渡,贫道守观,一别三十九年。如今他已在那边等了三十九日,贫道再不去,他该骂贫道爽约了。”
他笑了笑,从香案下取出个布囊,递给辛弃疾:“这里面的东西,可助大人入太医局地牢。贫道能做的,仅此而已。”
辛弃疾接过布囊,沉甸甸的,触手冰凉。他单膝跪地,朝玄真抱拳:“辛某代北伐军,谢道长。”
玄真扶他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像长辈送别晚辈。
“去吧。”老道长说,“石嵩那孩子,还在等。”
亥时三刻,太医局后街。
张弘范贴着墙根,耳听柴房内动静。灶膛里火烧得正旺,映出几个人影晃动——两个守军,一个火工,正在分食祭灶的供品。酒坛子见了底,说话舌头都大了。
“今儿祭灶,咱也沾沾灶王爷的光。”守军甲打着酒嗝,“这酒还是完颜帅府赏的,真他娘烈。”
“听说南边宋军打进汴京了?”火工压低声音。
“管他呢。汴京离燕京远着呢,打不过来。”守军乙嚼着猪头肉,“再说了,上头有纥石烈将军,有铁浮屠,怕个鸟。”
张弘范回头,朝辛弃疾点头。
辛弃疾示意:动手。
张弘范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柴房里三人同时回头,还没来得及出声,张弘范已欺身近前,一掌劈在守军甲后颈。守军乙刚摸刀,被张弘范反手夺刀,刀背磕在后脑,闷哼倒地。火工张着嘴要喊,张弘范一把捂住,低声道:“莫出声,不杀你。”
火工拼命点头。
辛弃疾率人闪身入内。张弘范指指灶台:“灶神画像后,有暗格。”
杨石头掀开画像,果见一道铁门,巴掌大小,嵌在砖墙里。他按张弘范所教,逆时针旋了三圈,咔嗒一声,铁门弹开。里面黑洞洞的,是条狭窄的滑道。
“我先下。”张弘范说着便要钻。
辛弃疾拦住他:“你守出口。”
“大人,末将——”
“你守出口。”辛弃疾重复,不容置喙,“若有金兵来,点火为号。石嵩认你不认我,你下去没用。”
张弘范攥紧拳头,终是松了。
辛弃疾将沈晦印玺碎片衔在口中,头朝下钻入滑道。杨石头紧随其后。滑道窄得只容一人,四壁青苔湿滑,下行极快。约莫三丈,前方豁然开朗——他翻身落地,脚下是齐膝的冰水。
地牢。
腥臭扑面而来。没有灯火,只有墙缝渗出微光。辛弃疾摸索着前进,脚下不时踢到白骨,在水中翻滚,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石嵩——”他低声唤。
没有应答。
再走数丈,前方出现一间铁栅围成的牢房。辛弃疾摸出火折擦亮,火光跳起一瞬,他看见了——
玄真道长靠着墙,闭着眼,嘴角有未干的血痕。他身侧,一个青年男子趴在水中,半边脸浸着冰水,脸色青白如纸。
“石嵩!”
辛弃疾扑过去,伸手探他鼻息。极微弱,若有若无,但还有一口气。
玄真听见动静,睁开眼。他目光涣散,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辛弃疾。
“辛……大人……”老道长声音如破风箱,“石嵩……还活着……”
“道长,我背您出去!”
“不。”玄真摇头,很慢,很轻,“贫道……走不动了。你带石嵩走……替贫道……替贫道跟沈大人说……”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丝笑:“就说……太行山的枫叶,他走那年就红了。每年都红。今年尤其红。”
辛弃疾喉咙像被掐住,说不出话。
玄真闭上眼,手垂落水中,溅起一圈涟漪。
火折子熄了。黑暗里,辛弃疾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重如鼓。
他摸黑将石嵩背起,涉水向外走。身后,玄真安静地靠着墙,像一尊入定的老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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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道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