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虞方浑身一震,终于不再挣扎,只是抬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李显忠看着这一幕,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将眼角也有些湿润。他走到辛弃疾身边,低声道:“幼安,你……”
“招讨使放心。”辛弃疾截断他的话,声音轻下来,“辛某这具残躯,还能再撑一程。”
李显忠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块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令牌。他递给辛弃疾:“这是北伐招讨副使的调兵符。见符如见本帅,沿路州县,所有义军、厢军、乡兵,皆听你调遣。”
辛弃疾双手接过,入手沉重。
“还有这个。”李显忠又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剑,剑鞘古朴,剑柄缠着磨损的丝绳,“此剑名‘断金’,是当年吴玠将军所用。他临终前说,此剑当赠予第一个踏进汴京的宋将。”
辛弃疾没有推辞,佩在腰侧。
“何时出发?”李显忠问。
“今夜子时。”辛弃疾看向帐外,“雪夜行军,掩人耳目。”
李显忠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出帐。帘子落下前,辛弃疾听见老将军低声自语:“若是韩岳二帅在天有灵……”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辛弃疾开始分派军务:
“陈到。”
“末将在!”
“你率左营一百二十人,携神臂弓三十张、震天雷五十枚,寅时出发,沿汴河北上,至陈桥驿潜伏。腊月二十日丑时,在汴京东门外五里举火为号,佯攻东门。记住,是佯攻,但声势要做足——要让耶律元宜觉得,至少有两千人在攻门。”
“得令!”
“刘整。”
“末将在。”
“你率前营三百人,都是你的旧部,熟悉北地战法。腊月二十日同一时辰,攻西门。郭药师此人墙头草,你攻势要猛,但要留一条口子——让他觉得能突围,却又突不出去。逼他犹豫,拖住西门守军至少一个时辰。”
刘整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但抱拳时没有丝毫犹豫:“末将领命!”
辛弃疾盯着他:“刘将军,这一路北上,你部下可有人心不稳?”
“有。”刘整坦然道,“三百人中,约有三成家小仍在金国治下。但他们既随末将反正,便是将性命交予朝廷。末将以项上人头担保,腊月二十日,西门必乱!”
“好。”辛弃疾点头,“我不要你的人头,我要三百弟兄都活着进汴京——之后,接他们家小南归。”
刘整浑身一震,深深一揖。
“杨石头。”
“标下在!”少年站得笔直。
“你率亲兵队五十人,携岳字旗、瘊子甲,随我行动。”辛弃疾顿了顿,“再加一项任务:保管好地宫钥匙和沈晦大人的印玺碎片。此二物,关乎后续地宫物资启运,不容有失。”
“标下誓死守护!”
分派完毕,众人陆续出帐准备。韩大夫走到辛弃疾身边,低声道:“辛大人,该换药了。”
辛弃疾点头,在简易木榻上坐下。韩大夫解开层层绷带,露出肋间那道狰狞伤口——箭簇虽已取出,但反复崩裂的皮肉尚未愈合,边缘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
“再裂一次,恐伤及内腑。”韩大夫清洗伤口的手很稳,语气却沉重,“‘九死还魂散’只剩最后一剂,已给虞方用了。大人,你需知……”
“韩先生。”辛弃疾打断他,声音平静,“若此战能成,辛某便是死在汴京城头,也是笑着死的。”
韩大夫手一颤,不再言语,只是埋头敷药。药粉洒在伤口上时,辛弃疾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帐帘又被掀开,虞方被两名士卒抬了进来。他靠在木椅上,看着辛弃疾重新裹好绷带,忽然道:“幼安,你附耳过来。”
辛弃疾走近。虞方用极低的声音道:“地宫里取出的岳帅手札,最后一页有夹层。韩大夫今晨才发现,里面是一幅图——汴京皇城地下密道的图。”
辛弃疾瞳孔一缩。
“密道入口在皇城西北角延福宫旧址的一口枯井里,出口在城北金水河畔。”虞方语速很快,“当年徽宗皇帝为避金兵所修,知道的人极少。岳帅……岳帅本打算用这条密道奇袭,可惜……”
他没有说下去。
辛弃疾深吸一口气:“图在何处?”
“已临摹在此。”韩大夫从怀中取出一张薄绢,上面墨迹犹新,“原图仍在地宫手札中,由老夫保管。”
辛弃疾接过绢图,就着灯火细看。图上线条精细,标注着密道中的岔路、气孔、陷阱机关。一条蜿蜒的线,从皇城深处直通城外。
“此事还有谁知道?”他问。
“仅我三人。”韩大夫道,“连陈到、刘整都未告知。”
辛弃疾点头,将绢图凑到灯焰上。火舌舔上来,顷刻间化作飞灰。
“大人!”韩大夫惊呼。
“此图已在我脑中。”辛弃疾看着最后一点灰烬飘落,“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他重新坐回榻边,对虞方道:“虞老哥,这密道,恐怕要请你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