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不宜再卷入。”
陈七皱眉:“何意?”
“史弥远要的是我,是山河印与血诏。你们暗中行事多年,若此刻暴露,沈先生留下的这张网便毁了。”辛弃疾喘息着,却字字清晰,“况且,你们身份特殊——岳帅旧部,在朝中某些人眼中,比金兵更可惧。”
洞口那名黑衣人忽然嗤笑:“辛先生是怕连累我们?”他扯下蒙面黑布,露出一张年轻却沧桑的脸,左耳只剩半边,“我叫岳琨。没错,姓岳——岳元帅远房族侄,郾城之战时十八岁,现在是朝廷海捕文书上‘岳逆余党’头三名。”
辛弃疾猛然想起:“岳琨?你是……韩重与你一同先行送信——”
“韩重死了。”岳琨声音平静,眼圈却红了,“我们携血诏抄本走颖水道,在宿州遇截杀。韩重为我断后,被乱箭射成刺猬。我跳进淮河,侥幸逃生,遇上七叔他们。”他看向陈七,“我们本在附近接应另一路义士,听到鹰嘴岩有床子弩动静,便赶来查看。没想到……是您。”
洞内死寂。苏青珞掩面低泣,王猛赵铁骨都垂下头。辛弃疾闭目,胸腔剧烈起伏,良久才哑声道:“韩兄弟……葬在何处?”
“淮河岸边,无名冢。”岳琨咬牙,“但我刻了块木牌:‘大宋义士韩重之墓’。将来若有机会,定为他立碑。”
辛弃疾睁开眼,眼底血丝密布:“所以你们更要保全自身。岳帅的仇未报,北伐大业未成,你们不能折在此处。”
陈七忽然笑了,那笑容却比哭更难看:“辛先生,你可知沈先生临终前说什么?”他望向洞外渐亮的天光,一字一句道,“他说:‘我布局二十年,等的就是山河印重现之日。此印若归临安,或可震动天听;若归楚州,或可激荡军心。但最要紧的,是让天下人知道——这大宋,还有人记得靖康耻,还有人想渡黄河。’”
他转回头,目光如炬:“我们救你,不是为你辛弃疾一人,是为那方印、那道诏,更是为‘北伐’二字还未死透。”他站起身,抱拳躬身,“请先生允我等护送南下。至楚州境内,我们自会散去,绝不多留。”
另外三名黑衣人齐齐躬身:“请先生允准!”
辛弃疾看着这些伤痕累累却脊梁挺直的汉子,喉头哽住。他想起自己二十三岁南归时,也曾这样向耿京大帅请战。那时满腔热血,以为提剑渡江便可重整山河。如今岁月磋磨,病骨支离,这些人的眼神,却与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
“好。”他最终点头,声音沙哑,“但须约法三章:一,若遇大军围堵,你们即刻撤离,不可死战。二,至楚州百里外便分道,不可入城。三……”他顿了顿,“他日若真有机会北伐,你们须堂堂正正归来,以岳家军之名,重聚战旗下。”
陈七怔住,虎目渐湿。他与岳琨对视,二人重重点头:“遵命!”
当下不再耽搁。陈七手下黑衣人取出干粮分食——是粗粝的麦饼与肉脯,众人就着隙泉水匆匆咽下。苏青珞为辛弃疾重新包扎伤口,又喂他服了护心药丸。陈七则与王猛赵铁骨商议路线。
“不能走官道,也不能走沈先生标注的秘径——那些地方史党必设伏。”陈七在沙地上画着简易地图,“我倒知道一条路,是私盐贩子与逃户踩出来的,沿颖水支流南行,穿‘百里荒’,可直抵寿春。寿春守将刘世勋,是当年岳元帅部曲,虽已归正,但暗中仍关照旧部。”
辛弃疾摇头:“不可牵连刘将军。”
“不进城。”陈七道,“寿春城外三十里有处废屯田庄,是我们一处暗桩。到那里可换马匹、补给,再折向东,经濠州入楚州境。”他看向辛弃疾,“这条路险在山泽多瘴,且有流寇出没。但正因险恶,官兵少至。”
辛弃疾思忖片刻,点头:“就依此路。”
辰时末,众人准备停当。陈七手下黑衣人取出备用的黑衣让辛弃疾等人换上,又将脸上、手上涂了防瘴的草汁,掩去肤色。苏青珞将长发挽成男子发髻,束进黑巾中。
正要出洞,崖下忽又传来马蹄声。众人凛然,伏至洞口观望——只见约五十余骑疾驰而至,皆着禁军服饰,为首者竟是一文官模样,白面微须,穿绿色公服,外罩软甲。
“是史弥远的心腹,枢密院编修官郑清之。”陈七瞳孔微缩,“他竟然亲至……”
郑清之勒马崖下,仰头望向岩顶,朗声道:“崖上可是辛弃疾辛幼安?下官郑清之,奉枢密院令,特来迎先生回京!”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
辛弃疾与陈七对视。陈七低声道:“此人口蜜腹剑,最擅伪饰。若落入他手,必是‘暴病身亡’于半途。”
辛弃疾冷笑,强撑站起,走到洞口边缘:“原来是郑编修。辛某何德何能,劳动编修亲临?”
郑清之在马上拱手,笑容可掬:“先生持先帝遗物南归,功在社稷。朝廷闻讯,特命下官前来护卫,迎先生至临安面圣。陛下欲亲见山河印,并闻先生北伐方略。”他顿了顿,声音更缓,“至于前日些许误会,皆因地方官吏鲁莽。史相公已下令严惩,请先生万勿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