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眼前的年轻宗王,李泌还是眉头微皱,心中杂绪却更多。
论起年齿,今年刚三十岁的他,相较于圣人,其实和李倓更加接近,二人几可算得上是同辈人。
而看着李倓英毅的面容,李泌也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泌有诸事不解,还请王答之。”
“先生但言即可,倓知无不答。”
“当日在马嵬,大王为何率数百骑就敢折返京师?”
“上皇弃宗庙、百官于不顾,致我家国涂炭。”
“但这局面,总要有人收拾,当时我所恃的,也不过就是这一身胆而已,除此以外,无有其它。”
“王此番复又行险,未得圣人之令,便要先兵行漠南千里,意欲攻取范阳,也凭这一身胆吗?”
“昔日人皆向西,只道长安不守,而我独自向东,众不过数百。”
“至于今日,还不满两月,可我麾下士马却已逾万,又添新胜,是以胆气益足。”
“但此时所恃的,已然是这一军之众了。”
“凭借胆气和这些个骑军,便能破居庸铁关,拔幽燕雄城吗?”
“届时,倓自有破城之策。”
“郭、李去后,河北义师已然化为孤军,大王又怎能料定那时他们尚在。”
“十室之邑,必有忠信,颜真卿举义于前,颜杲卿杀身于后,河北又岂无人。”
“而圣人即位之初,颜真卿便以蜡丸表于灵武。”
“于时,郭、李皆去,但其人守河北之心尚自不移。”
“纵有诸多不利,又如何稍减我救彼之志。”
“况,海内丧乱,咎由我家。”
“我为王室之人尚且拥兵不救,难道要坐视其败亡,让阖家殉难而换得的河北举义之功沦为乌有,以致忠臣血寒,义士齿冷吗?”
一张案几相隔,二人相对跪坐,言语来去的都是快极。
闻听建宁王话中的铿锵,夜中,李泌的心情激荡如摇曳的烛火。
他不明白,建宁王为何要冒险到这个地步,又哪里来的底气,笃定自己一定能够成功?
那么建宁王又有什么底气,能够打赢这场险之又险的战役,在敌人的老巢之中取胜?
纵然能够控制住范阳城,那么等待他的,必然是史思明,高秀岩,以及占据河东的崔干佑等各部兵马的围攻。
虽然届时,主力放在关中、一心要收复长安的圣人,自然可以以更小的代价光复长安。
但是远在范阳的建宁王,又凭什么能够挡住如此多叛军的攻击?
他究竟有什么样的底气?
沉默少顷,李泌却还是言道;
“纵大王能据有幽蓟,但彼时叛军必举四方之兵来攻。”
“崔乾祐厉兵河东,今岁有陷潼关之威;高秀岩秣马代北,昔年有拔石堡之功。”
“况叛将史思明之能,犹在此二人之上。”
“如何能御?”
李泌这番所说的危殆局面,和他同圣人所讲计划时的那种,仿佛逆胡不足屠也的轻描淡写大为不同。
而闻听此言,却只听得李倓洒然一笑,说道:
“我所惧者,非是彼等要来,而是彼等不来。”
“倘彼等来战,我无非悉败之而已矣,徜若彼等不来,则平原,南阳恐为其破,不知几多生灵也将涂炭。”
“纵战之不利,我无非一死。而为天下之人,我死可也。”
这话一出,让李泌心神激荡,竟然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良久,其人才缓缓道;
“纵使能够成功击败史思明,占领范阳、连通河北。”
“但王,以今日擅自行事之举,得再造唐统之功。”
“来日,又该如何与圣人、广平王相处?”
在之前,李泌都是紧盯着建宁王,而建宁王也平静回视。
从那眼神中,李泌也知道其人心中所想,澄澈如鉴,全然无有半分虚假。
唯独问出这话时,李泌却垂下了眼眸。
仿佛畏惧了自己平时看人从不出错的能力也似。
沉默了一会,却听得建宁王只是平静地回道:
“倓,愿为燕恪。”
所谓燕恪,就是慕容鲜卑所创前燕的太原王慕容恪。
慕容恪是前燕文明帝慕容皝第四子,一生对外南征北战无数,对内团结众人,受遗诏辅政皇太子慕容??,官封太宰。
被称为古之遗爱。
但是,就象伊尹,霍光一样。
后世那些说自己要做伊尹霍光的,真的只是满足于权臣之位吗?
作为素来聪慧的李泌,却有些自欺欺人地选择了相信,仿佛只要一个借口便是足矣!
李泌重新抬头,随即深深一礼到底:
“既如此,那泌就陪大王走上一遭,看看敌之窠巢,是何等样的龙潭虎穴。”
李倓见状大喜,连忙将他扶起。
对方的这个表态,多少有些出乎李倓的意料。
他印象中的李泌,自号白衣山人,飘逸出尘,本该是更为沉稳才对,却不想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