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府澄心斋内。
郑晏秋洗去一身酒气,换了一身干净交领素袍间,腰只系一根绛色丝绦,发丝还有些微湿,整个人靠在交椅上,姿态放松随意,像一个普通的富家公子。
仆人为他端上醒酒汤。
他饮尽,对着郑礼吩咐道:“你去查查令苓和邓婉净之间有什么交集,再叫阿碧来见我。”
郑晏秋一直闭目养神,脑袋却越发清醒,他的手指轻点着桌面,一直在想着今日郑令苓在他眼前的一切反应,一幕幕画面恍若眼前,唯恐有什么疏漏。
虽然郑令苓在邓府故作寻常,但恰恰是这份带着些防备的松弛,他还是看出来了些端倪的。
他和她相处有时候不是看她的表现如常,而是通过最本能的直觉,那种直觉和她的情绪如同被一根细细的线连在一起,是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默契。
郑令苓一整天的情绪很紧绷。
如果她之前见过邓婉净,且是之后还要专门为其添上贺礼的程度,那她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阿碧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书房,如同一道暗影。
她是郑晏秋不在涿州的那几年暗中安排在郑令苓身边的武婢,在出行的时候负责保护她的日常安全。
他对她只有保护郑令苓一个要求,也并不常找阿碧来问她的事,那样显得他在让阿碧监视她。
他心里一直有一道明确的界限,不喜欢他和令苓的关系变成这样。
“大人。”
郑晏秋缓缓睁眼,眼神清明冷淡。
“踏青那天,令苓都遇到了什么人,有没有发生什么让她不愉快的事?”
“只偶遇了太子妃和她的弟弟。上山的石阶上,太子妃帮小姐拾了耳坠子,之后两人就没有见过,小姐并没有感到不快,只是有些惊讶太子妃认得她,之后小姐便走了,和太子妃就再无交集。”
“再无交集,你没有隐瞒什么?”
他审视着阿碧,眼神深沉。
阿碧顶着这样的目光,脸上表情也没有改变,语气也平淡道:“再无交集,奴婢未曾隐瞒。”
“关于令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有告诉我?”
“……”
阿碧犹豫片刻,轻声道:“是,不过答应她不跟任何人说。”
郑晏秋点着桌子的手顿住,微微蜷曲起来,整个书房也随着阿碧的回答陷入冷寂。
“不能告诉别人,连我也一样?”
“连您也一样。”
“是你自己自作主张,还是令苓让你不告诉别人?”
“奴婢和小姐之间有约定。”
郑晏秋沉默许久,终是忍不住轻笑一声,是在嘲弄自己。
秘密这种事,以前令苓和他之间都是没有的,要知道她小时候连被蚊子叮了包都要跟他汇报。又是什么时候起,他连一个婢子对她的了解都不如了。
郑晏秋竟有那么一瞬间羡慕起阿碧来了,可以时时陪伴着她,知道关于她的所有事。
最直接的方式当然是从阿碧入手,撬开她的嘴。
然而郑晏秋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派阿碧终究只是为了保护她,如果他以一种强硬的手段得知了那个秘密,恐怕令苓也不会原谅他。
他最不想她怪他,怨他。
以至于任他在官场上手段千万,到了她这也无计可施。
郑晏秋他挥了挥手,“你走吧,我见过你的事不必告诉令苓。”
阿碧知道他却不知道的事,郑晏秋思忖。
自从令苓来京城,他与令苓朝夕相伴,京中又全是她不认识的人,她的人际关系很单纯,他自认对她的情绪是体察入微的,竟到现在才察觉她的不自然。
对她能造成影响的人或事情,最近他看出来的也只有一个邓家。
可如果她的秘密不跟邓家有关,不是在京城……
那就是在涿州了。
涿州……
他察觉到自己距离完整真相的拼凑似乎还欠缺什么重要线索,使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在的那两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郑晏秋一直以为郑令苓对他而言是一个好懂的人,也许也不过是他的自以为是。
他越想越心烦意乱,这是他头一次觉得自己对郑令苓这个人感到如此的陌生,分明那些有关她的细碎的记忆都历历在目,犹在眼前,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真相,他看她也如同雾里看花一般,变得不真切起来。
三月十九,太子身着朱明衣,太子妃着褕翟朝见皇帝皇后。
太子高大,容貌周正,太子妃更是姿容端丽,两人新婚燕尔,太子柔情蜜意地拉着太子妃的手,并肩而立站在皇帝皇后面前,两人看上去十分相配。
皇帝脸庞瘦削,鬓角斑白,姿态威严。皇后圆脸,鼻梁秀挺,唇形圆润,眼角有细纹,能看出年轻时候也是一个美人。
太子是先皇后生的孩子,皇帝念着元后与他少年夫妻的情分,加上太子之前的两个孩子都早夭,他对这个儿子从小就很宽纵,只要不犯什么大错,他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邓婉净是太子自己选的,又出身名门,举止有度,他也没什么不满意的,神色和蔼地让二人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