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紧抿抖动的唇瓣,少了平日的伶牙俐齿,委屈的像个寻不到安慰的孩子。
游廊尽头的风吹在皮肤上,并不舒服。明明处在盎然春意中,身体却阵阵发凉。
见状,崔昌荣也未柔下语气,“提一嘴你就委屈,说不得吗?一无是处。”
“女儿在您眼里就是赔钱货,无足轻重,您却妄想用女儿联姻换取利益,不矛盾吗?”
“那是木已成舟,不得已为之!崔氏还犯不着用你来讨好顾氏!”
一声轻笑陡然传来,多少有些意味不明。
崔昌荣看向连通花园的月亮门,太熟悉这道笑声了,不禁眯了眯眼。
不知所踪的顾廷居出现在连通花园的月亮门内,朝父女二人走去,站在崔晗玉的身侧,面向崔昌荣。
“小婿斗胆插句话。”
崔昌荣敛着火气看向别处,“贤婿但说无妨。”
“涉世未深的人即便一无是处也无可厚非,但晗玉并非如此,在嫁错后面对陌生的环境,没有掉一滴泪,说明她坚强。次日被蝙蝠惊吓,临危不乱,说明她勇敢。回门的路上,她叮嘱小婿不可冲撞您,说明她尊重自己的父亲。她揽下弟弟受伤的责任不辩解,说明她不是在推卸,有尽责之心。不过小婿不觉得责任在她,那时的她也是个孩子,没有能力保护身边人。”
话落,周遭陷入诡异的宁静。
被人理解与护短的崔晗玉泪意更浓了,她吸吸鼻子,有种不必再面对父亲犀利斥责的短暂解脱,转身走开。
崔昌荣被顾廷居说得老脸无光,吊着眼梢冷冷呵了声,有种两人又陷朝堂交锋的局面。
“她做错事,老夫训斥不得?”
“可以同她讲道理。”
“我们父女的事,无需外人多嘴。”
顾廷居不觉得崔晗玉有错,他容色温淡,似叹非叹:“为父之人,都不该用恶毒言语攻击自己的女儿。”
崔昌荣老脸滚烫,耐心耗尽,甩开衣袖离去。
顾廷居望了片晌,回到后罩房,走到倚在窗边发呆的崔晗玉面前,“回去吗?”
犹有鼻音的女子问道:“你不陪爹爹喝酒了?”
“你觉得,岳父还有兴致吗?”
崔晗玉被逗笑,人蔫蔫的,勉强提起几分劲头,“你是会夸人的。”
“实事求是。”
“那是你长了一双发觉人优点的眼睛。”
**
在女儿女婿辞行后,陈云岚回到丈夫身边,“人都被你气走了,满意了?”
崔昌荣背手站在盆栽前,冷声反问:“谁气谁啊?”
“女婿气你,都是人家的错,行了吧。”
崔昌荣盯着女儿多年前栽植的碗莲,半晌,叹了声:“顾廷居能维护臭丫头也是好事。”
至少把臭丫头当作了家人。
**
微微晃动的马车上,崔晗玉终于感到腹中饥饿,她揉揉肚子,朝对面的男子扬起下巴,“请你下馆子。”
顾廷居没有拒绝,“你还有个优点,知恩图报。”
崔晗玉哼一声,指挥车夫拐进斜前方的巷子,在七拐八拐后,抵达一处僻静之所。
有清茶飘香,溢出门前垂落的草帘。
崔晗玉率先跳下马车,仰头看着茶馆上方悬挂的匾额,茗芝斋。
引着顾廷居走进二楼靠窗的雅间,她自顾自地忙活去了,留下顾廷居一人。
雅间以竹装潢,素朴之中凸显雅静。
茶馆内,食客两三桌,生意不算红火,倒也符合品茶该享有的清幽。
崔晗玉轻车熟路穿梭在茶馆中,点了几样素食,又亲自提着一壶茶回到雅间,“你该猜到这是什么地方了吧。”
顾廷居露出不解,“什么地方?”
崔晗玉才不信他没有猜到,走上前为他沏茶,手法老练,滴水不漏于盖碗外。
合上瓷盖,她坐到竹桌对面,笑问:“如何如何?”
向人展示自己的成果,崔晗玉没来由的情怯,“点评一下这间铺子。”
顾廷居见多识广,在品茶上无疑是行家,崔晗玉暗含期待,又不能太过显露。
那股子认真驱散了不久前还笼罩在她周身的阴郁。
顾廷居问:“讲实话?”
“当然!”
顾廷居伸手点在盖碗上,敲打起手指,慢条斯理的,如同敲打在崔晗玉的心头。
“总要饮过茶才知晓。”
再精美的餐具,也不能本末倒置取代食材的好坏,茶馆也是如此,素雅清幽不能取代一缕茶香带给食客的欣悦。
“对对对。”
崔晗玉掐算着冲泡的时长,随后掀开盖子,替顾廷居刮去漂浮的茶沫,“尝尝看。”
顾廷居接过,观茶汤色泽油润,叶形匀整,粗细一致,已知货源难得。
他饮啜一口,无涩,浓醇,回甘,是岩茶中的佳品。
“不错。”
“就知你是行家。”
“我若说口感稍差呢?”
“那就不是行家,我对自己的茶品有信心。”
崔晗玉杏眼微弯,被泪水洗涤过,亮晶晶的,落在顾廷居眼中,率真灵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