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遥醒来时先看到的是燃尽的火盆。
她一直被噩梦追缠,从一场梦魇到另一场梦魇,醒之前她似乎看见自己身在北地战场,满地黄沙染血,她苦旅而行,似乎是在找她失散的家人,尸山断颈、折戟残垣,她一一扒开看,一一去确认,都不是,但一晃眼她便身处战场的中心,两军交战,状如铁塔的异族男人将长枪插进对手的胸膛,向上一挑,对手人头便已落地。
那颗头颅滚落过来,容貌时而是她的爹爹、时而是她的哥哥,还有时候是她自己。
施遥坐在营帐的行军榻半晌才缓过神,而随之一并涌现的是她昏倒前的记忆,那些像切萝卜般削落下的……她打了个寒颤,容瑨当时同她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他要她记清楚,看清楚,引以为戒,不要做让他为难的事。
可笑……他怎么会因她而为难。
施遥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什么都在,那个瓷瓶不在了,她脑中空了一瞬,卫苑托付在她这里的,对她对自己或许都至关重要的东西……不见了。
她在帐中站起来,翻了翻睡过的榻,没有,哪里都没有,她站在床边,一呼一吸都艰难而沉重,她茫然无措地想,自己怕是再也没有脸见卫苑了。
适时青砚从外走进来,见到她在地上站着发愣,将手中端着的火盆换了后,来到她旁边,“郡主?您这是在?”
施遥无声地摇摇头,顺着青砚扶过来的手坐下,她垂着头,整个人都失魂落魄的,青砚给她喂了点水,她勉强咽了几口,忽地她捂着脸,上身屈到更低处,“我不该自以为是的。”
“郡主您说什么呢?”青砚一边拍她的背安抚,一边轻声问。
“没事。只是有东西找不见了。青砚,你先出去可以吗?我想自己待一会。”施遥声音闷闷的。
“是,只是郡主,殿下一会就会回来了,您……”青砚欲言又止。
“我知道,不会让他看见我这幅扫兴样子的。”施遥终究没忍住,言辞既自讽又刻薄地说了句。
“……”青砚沉默了一瞬,而后朝外走,片刻后又回来,跪在她面前,将怀中的物事塞进她手中,“郡主,不论您想做什么,青砚从始至终都只是想让您能过得舒心些。”
她在施遥脚边重重磕了头,然后起身时轻声道:“郡主您再休息会,殿下若是回了,青砚会提前告知的。”
青砚拿起那个只剩炭灰的火盆出去了,施遥望着手中的瓷瓶,再度看向青砚离开的方向,木然的眼中难得有了一丝困惑。
她有些想不通青砚为什么会将这个瓷瓶还给她,这应该是她的任务吧?是还想要自己原谅她?可是纵使自己知道了她生了异心,其实也没有多么怨怪她,她甚至觉得,人想往高处走,这是最正常不过的,自己是个在宫中看不到未来的人,一门心思跟着她的人才是最蠢的。
施遥都能理解,若有机会,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往上走。
只是当这个人是陪伴她长大的青砚时,心中总是难免感到失落。
施遥将瓷瓶收起来,打量自己所在的营帐,除了她待的行军榻,另一侧还有书案、舆图,还有兵器架,她起身来到书案前,走近才发现上面摆着公文、信函,旁边还有几卷画轴,她拿起公文和信函翻看着。
都是些日常事务,以及容瑨调动渝城军的密函,倒是有封信中提及容璋,详细提及他是当今皇后娘娘与当今陛下的亲子,当年出生后被调换出宫,在宫外长大,卫苑此前从未提及这个容璋的身世,施遥不免疑虑,毕竟皇后娘娘的确只有一子,就是容瑨。
皇后娘娘是有两个儿子?还是说容瑨不是皇后娘娘的儿子?正出神之际,手中密信被身后的人抽出,放回案上,那人环住她腰身将她带进怀中,俯身吻她,“在偷看什么?”
施遥倒是顺从地靠近他怀中,“看殿下查容璋的身世。”
“殿下和容璋,谁才是皇后娘娘的孩子?”
容瑨低声哼笑,“你很关心他?”
“我明明是关心殿下。”讨巧的话施遥说得顺口。
她被容瑨捏着下颌朝向他,他一双温情的眼含着笑意,说出的话却没什么温度,“关心我?可是遥遥,你如今看着我的时候都不会笑了。”
“我实在是不喜欢你现在脸上的表情,你换一换。”
施遥僵着身子,她知道事到如今她最好是顺着他的性子说话做事,不然自己还是要吃苦头,可是她实在笑不出来。
她扯着唇角朝他笑,而他就用那种似远非远的目光看着她,良久,他惋惜地叹气:
“笑得很假、也不够美,我对你已经够容忍了,有些话我翻来覆去跟你说,可你似乎什么都没听进去。”
“不过也没关系,明日过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容瑨忽地又想起来什么,带着她朝外走,“哦,还有两个人你得见见。”
施遥被他拽地险些要摔倒,踉踉跄跄地跟着他走出营帐,外面没了那股子腥甜的血气,有虫鸣、有泥土香,皓月当空,沉暗夜幕像一张巨大的织物,将此前这片山地间发生的杀戮尽数遮掩,不留一丝痕迹。
一路来到最偏远的一处营帐,容瑨带着她径直走进去,里面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