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坟鬼唱鲍家诗(十七)(2 / 2)

白日里还说五个人不可能不出声,夜里他们师兄妹四个就来扮猫了。

梅镇绮也一肚子火。

“行了,白住还那么多话?”他忍了又忍,“明日早点起,在附近转转,踩踩点。”

两个师弟无精打采地去睡了。

梅镇绮从后院的井里打了一桶水,把院子里的缸刷了一遍,又灌满了。

等他回到前院,师妹还坐在院子里发呆。

易肩雪在想她的梦。

鲍使相说玄都司的统领是大都护。

在她的梦里,也有只闻其名的大都护。

无论是她自己,还是伊镇抚使,都对大都护十分敬畏。

可玄都司如今还没建成啊?

易肩雪想不通。

难不成她的这个梦,牵扯的竟不是现在,而是未来?

……这是五道瑕能下的咒吗?

梅镇绮脚步放缓了。

“怎么不去睡?”他从榆木柜里取了两个碗,洗洗干净,倒了半碗水,递到她面前,嗓音低沉,“今晚不会有敌人。”

易肩雪仰着头看他,脖子好累。

“鲍使相一点都不老实。”她很不高兴地说,“他说要把我们举荐给大司徒,没成,现在说要举荐我们在玄都司做官,也不一定能成。”

梅镇绮把水给了她,自己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院子里就那么一把藤椅,连张桌子也没有。

大师兄沉沉地“嗯”了一声。

“在长安,他说话,不一定算数。”他说。

易肩雪和梅镇绮都看出来了。

长安城里有六七个宰相,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大官公卿,鲍使相有点权力,和大司徒关系还算亲近,但大司徒能用的人太多了。

鲍使相没能成功举荐小铜庐师兄妹,易肩雪却没有像之前一样拿咒发来威胁他,正是出于这一点考虑。

鲍使相在大司徒面前说话不能算数,那就得换个方式来榨他了。

师妹两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很哀怨。

“那个伊将军的义父都已经是大司徒最得用的五道瑕了,还有谁能和他争大都护啊?”她说,“居然要抢我们的差事?”

梅镇绮沉默了一瞬,冷笑。

“除非大司徒也不能决定大都护的人选。”他说,“谁说大都护只能是大司徒的人?大司徒在长安权势滔天,可他也按不住藩镇。”

诸多藩镇遥尊长安天子,但不听调、不听宣,麾下官员任免、节度使接替,都不由朝廷决定。

四趣轩与诸多藩镇交好,在种玉人中,只稍逊大司徒一筹,选个素有声望的五道瑕来,完全可以争一争大都护之位。

易肩雪捧着脸,若有所思。

“只是四趣轩和藩镇,就来争大都护之位,大概还不够吧?”她慢慢地说,“还有护送刺史进京……朝廷是大司徒的一言堂,就算把那个刺史送到了长安,也不过是给他换个罪名,能成什么势?”

师兄妹对视。

在长安城里,还有谁有可能和大司徒稍稍叫一叫板呢?

这人的声势定然比大司徒弱很多,否则不会隐于幕后,搞这么多忍辱负重的小手段。

但他也不会是风一吹就倒的麦秆,否则早就倒了。

“天子?”师兄妹同时开口。

在长安比大司徒弱很多,但也不是大司徒随手就能除掉的人,必要时可以接过藩镇递来的剑指向大司徒的,只有那位几乎被遗忘的天子。

易肩雪把碗里的水喝光了,塞回师兄的手里。

“真讨厌。”她有点悻悻地说,“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人,我还以为只要抓住鲍使相,就能诸事顺遂了呢。”

她有一点挫败,只有一小点。

初来乍到长安的年轻人总是这样,踌躇满志地踏进长安,长安反手就给你一个巴掌。

每年都有无数个怀着天赋和野望的年轻人来到长安,就像原上的春草,死了这一茬,明年还会再长出新的一茬。

野菜师妹很郁闷。

讨厌的鲍使相、讨厌的大司徒、讨厌的四趣轩、讨厌的天子。

梅镇绮原本也很懊恼,看她瘪嘴委屈,反倒笑了。

“但我们已经来了。”他站起身,声线沉沉,“只要一直走下去,哪里都是顺路。”

要是走不下去呢?

师妹抬头看他。

她没问,因为她知道大师兄会怎么说——要是走不下去,那就是死了。

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易肩雪好烦。

大师兄这人就是这样,搏命时比谁都狠,但动不动就来一句“要是死了,那也没办法”,好像一点也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我不要和你说了。”她气鼓鼓地站起来,明天她就去把那什么伊摧贪的差事彻底搅黄!

大师兄在后面叫住她。

夜色里,他也不再如冷铁铸就。

带点笑意,散漫随意。

“好好休息。”他对师妹说,“今晚可以睡个安稳觉。”

——都是给他说坏了!

一点也不安稳!

梦里,伊镇抚使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