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分是个伪命题。
它起初不是,因为大多数人小学时可得到过满分,但随着年龄增增,考试难度进一步上涨后,满分就变成了一个理论上存在、现实中几乎无法触碰的符号。
知识内容以阶层形式上升,从有变成无限,从确定走向争议,越接近上层,混沌的部分越多。
在教育体系内同样,能不能得到不再只是运气问题,而是必然的。
如果说预选赛只是为了海选,把会发光的人从灰扑扑的人海里捞出来,那复赛就是真正的筛选,在同样会发光的人里选出光亮更强的那一部分。
预选赛的奖项只起到鼓励作用,复赛能得到的,才是真金白银、能对未来起作用的筹码。
当然,考试也不会像预选赛只比高考稍微增加点难度,考查的早已不是记忆的准确度,而是理解的深度、迁移的灵活性和表达的严谨性。
一个计算步骤的疏忽就能让整道题前功尽弃,犯错的空间被压缩到极限,而人脑处理复杂信息时出现微偏差的概率却急剧上升。
这不是能力问题,而是认知负荷的物理极限。
命题者的目标就是区分度,而不是让所有人都做出来,他们会刻意设置陷阱、模糊边界、引入超出能力范围的内容,确保哪怕最优秀的学生也必须在某些题目上暴露缺点。
换句话说,不可能接近的满分是被设计出来的。
如果一场高难度考试出现了满分,命题者反而会反思:是不是题目太简单了?
简单吗?
西靖大学的教授、此次参与命题的任荣,因为一张卷子存在争议而被改卷的省竞委会叫去的时。
在听到争议的核心是“应不应该给满分”时,她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虽然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但她还是忍不住纳闷。
如果说预选赛的满分还可以解释为准备充足、题目相对基础,那复赛呢?
第二次了,一个高中生,是怎么成功做完他们精心设计的、每一道都藏着陷阱的题的?
再怎么也该错一道啊!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办公室里气氛严肃,长桌上摊着那张引发争议的卷子,她走过去,低头一看,熟悉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被风吹乱的枯枝。
她在心里低骂了一句。
怎么又是你?小崽子是跟他们命题组杠上了是吧?就不会哪个步骤错一下吗?
有争议卷出现,不只是省竞委会阅卷的问题,还得拉上命题组开会。
如果那些家长闹起来,上面的领导难免不会问责。
此时夜已深,本该是下班的时候,但他们这群人不得不推开办公室的门,围在一张卷子前,开始一场关于该不该给满分的讨论。
“预选赛不公布成绩,给个满分也就算了。”一个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疲惫,“复赛可是会公布的,如果让那些家长知道,难免会质疑公平性。”
“可是真找不到扣分的地方了。”另一个老师摊手,表情无奈。
沉默了片刻。
“……就扣书面分吧。”有人试探着说,“这字写得挺丑的。”
“孟老师,我们是物理竞赛。”对面的老师皱起眉,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看的是学生的思维能力,如果因为学生写字难看就扣分,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
“而且,扣也扣不了多少。她还是超出第二名太多。”
又是一阵沉默。
“这学生到底是哪来的?”
“米翎。”负责阅卷的老师翻了翻资料,报出一个学校的名字,“河济中学。”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老师交换了一下眼神,没听过,那肯定是一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学校,在座的各位,没有一个听说过这所学校出过竞赛生。
老师面露难色,面对众人实在说不出“这是什么学校”这句话,只能默默地盯着试卷。
“任教授。”他看向主位的命题组老师,为难地问,“您有什么意见吗?”
任荣沉吟了许久。
卷面上的字迹落在她眼里,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在无声地挑衅。
她很清楚和其他命题组老师讨论过的标准答案是什么,也清楚有多少难点是高中生根本做不出来的。
可偏偏就有这么一个学生,突破了近十年来逐年升级的难度壁垒,在最难的一届考试里摘下桂冠。
不仅如此,她赢得如此轻易,如此理所当然,让其他参赛选手的光芒尽失。
无论如何,这个难题落在了她的面前。
“竞赛是来评判考生能力的。”
任荣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不是来看家长脸色的,因为被外界质疑就担惊受怕,那还叫什么竞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给她满分,是命题组的失败,不给她满分,是整个体制的失败。”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理,“既然怎么样都是失败,不如老老实实承认,她赢了,而我们输了。”
“毕竟,她还会赢IPhO。”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其他老师纷纷点头,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