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番外-谁能共迟暮

姬伊年轻的时候，很少去想老后的事情，当下有趣的事情这么多，哪里有空去想七老八十的时候,能想个十年后的规划，就算姬伊那天相当无聊。可她当真活到七老八十的时候,觉得日子也就不过如此而已。姬伊依然是姬伊，皇帝也是皇帝，两者紧密相连五十载，近乎不可分割。年纪上来之后，精力大不如从前，姬伊也不再事事躬亲，常朝从每日一次改为三日一次，后来减至五日一次，大多数事情都推给了政事堂的宰相们和太子。关于太子的人选。

姬伊是个相当能体谅自己的人，年轻时候体谅自己的野心，老了仍然始终如一。因此，在她五十岁后就直白地向周围的亲信传达了极为鲜明的信号：我不会立五十岁往后的老太子，守在神都熬上半辈子，只为虚无缥缈的念想，何苦来哉。

五十岁的道一划，子辈的人选就撤了个七七八八。再加上姬伊对孙辈的明显偏向，子辈一众皇子王孙各有各的差事、家庭、甚至耕耘了大半辈子的封地，倒也慢慢都歇了多余的心思。姬伊在孙辈中挑挑拣拣，盖因自己脾气实在不算好，她便选了个看起来脾气最好的，算是给百官一点念想一一说句打心底的实话，一众金尊玉贵的金枝玉叶里,脾气再好又能好到哪里去？

姬伊确定了人选，便一次性给册封了太子、尚书令，配齐了东宫属官，又令众宰相轮流去给太子授课，连手头的政事也逐步交到太子手上。姬伊则将更多的时间用在后花园散步，或是高坐明堂顶端俯瞰神都景色。西都学府的学士们从宣宗留下的手札中关于“颇梨棒摩擦头发吸引纸屑，此力称为静电"获得灵感，进而发展到颇梨瓶插一根铁棒，棒下挂两片金箔，演示无风自动之后，关于此类的表演层出不穷。短暂的“静电"满足不了学士的热情，也不知道她们捣鼓了些什么，竟然将金片、银片放进嘴里，用舌尖试出了电，至此一发不可收拾。因秦王府拨给的钱财有限，西都学府的大学士在皇帝五十岁万寿节的时候，往神都送了一个奇怪的装置贺寿。

封蜡包裹铜线绝缘，再用铜线缠绕铁棒，联通一摞多个金银片沉入醋汁的更为奇怪的装置，再手摇与铁棒临近的铜盘转动，最终驱动了一个小水泵。一座精美的桌上园林在姬伊面前活化，特别地有趣。大周的未来简直闪闪发亮。

姬伊龙颜大悦，将去年收自控鹤府的税收拨给了西都学府。三十年后的今天，神都大多数坊市都已经用上了足够明亮电弧灯，从明堂向下俯瞰，实在是美不胜收。

登高对于高龄老人而言终归是个危险的活动，官员多有劝告言语，但大都消弭在姬伊沉静如水的目光中。

与年轻时候的锐利张扬不同，姬伊已经不再需要用尖锐的性格、暴躁的脾气或者长篇大论来说服任何人，言出法随，不过如是。早年争得太多，晚年的姬伊非常平和。

除了平静之外，还有些无可避免的孤独。

长辈几乎都进了坟墓，她为楚王母追加谥号“仁"，又为宋王母上庙号明宗，母亲谥为秦道王……

当年的下属大都有个尚算和平的终局，病、老、死占了大多数，偶有几个被姬伊亲手拔除，后来换上的更年轻也更加敬畏她。姬伊偶尔也会把已经告老的孟梧叫回来陪自己聊聊天，也会在梦中回到童年一一尚在西都的幼年，或者宣宗尚在的少年时光。母亲自不必说，宣宗确实疼爱她，而明宗的偏爱极为分明。斯人已逝，回忆起来竞难寻一丝一毫的不好。她也到了追忆过往的年岁啊。

紫薇城内白头宫人不在少数，在宫城生活了一辈子的人，放出门去也未必过得舒坦，如果不肯离去的，也可以留在永巷养老。其中也有那么几个伴随姬伊终身的人，既然乐意追随她一生，看来她这个主君做得也不算太差。

姬伊也动笔写过旧事，写了几日又烧了几日。人呐，还是得留清白在人间。

控鹤府制在姬伊的手中改了又改，她身边的内宠也换得频繁，一张张如花般的容颜早已模糊不见，留下的仅仅是纸上一道道文字。长安五十三年，皇帝病重辍朝。

皇帝时年八十有五，距离驾崩那天显然不会太远。文武百官簇拥着太子，人心惶惶地准备预案。

皇帝膝下两个皇子生在三十九岁，长者续了楚王府，幼者留用神都，唯一的皇孙年仅九岁。她生来倔强，既然不认为自己当年做的有错，如今太子便立在晋王之后。

姬重明终究只生一子，一子生一孙，宋王府与晋王府二并做一，可谓是千顷地一根苗，如今这根独苗被皇帝召进宫做了太子，这晋王府便落到了二皇子的头上。

姬伊自觉还没到下地府的时候，但为了防止朝中不安，决定趁早将头上这顶冠冕传给太子。

于是，姬伊选了一个风和日丽的白日，召见太子。太子文质彬彬，走来时颇有些出尘气度，好在没有随她大母姬重明那般穿上道袍，比起道家典籍，太子更注重实事。对此，姬伊颇为遗憾，她一想到如果明宗泉下有知，知道她选了一个与姬重明极为相似的太子，表情该有多精彩。

姬伊在病中，面色憔悴许多，曾经令朝野闻风丧胆的肃容，而今遍布褶皱斑点，她倚靠在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