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再看不出幕后主使,这年岁就真是活到狗肚子里去了。坐在对面的太上皇待遇要好上不少,仔细数数,起码六只火铳从各方位对准周身要害。
太上皇面色冷淡,一言不发。
皇帝左看右看,一时间放松许多,望着水面愈发灿烂的光亮,问:“有无吃食?″
桌下伸出一只手,放上两叠考得松软的馕饼,羊肉馅儿。另有一人及时奉茶,温热好入口。
皇帝更放松了,细嚼慢咽地吃完一餐,又向这群没伺候过贵人的年轻人要来痰盂漱口、棉巾擦嘴。
吃得七八分饱,昨夜没睡的困意上涌,皇帝再问:“长榻给我让一张出来。”
林成岁默默站起身,另有两人快手快脚从她身后抬出长榻,揭开一层褥子一一下面还有两三层绸布,还算是干净。
皇帝就这样当着太上皇的面,美美地躺下睡了一觉。太上皇简直没眼看她这幅没出息的样子,转头闭目养神。船只飘飘荡荡一个时辰后靠岸,姬伊满身淋漓血迹跨上船,她左右拎着一个包袱,里面放着些文房四宝、白麻纸,另一手拖着传国玉宝。姬伊将传国之宝往案上一丢,指甲缝里未干透的血在侧面刻字上留下长长数条血痕。
玉雕的印章嵌了金子、染了血迹,越发显得非同凡响。姬伊欣赏了一会儿太上皇和皇帝二人的状态,点点头,显得十分满意。擒贼先擒王,果然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后一步奔来的是孟梧,她手上连刀剑都没有,双手举着一块沾湿又拧干的长巾,扑上来就为给传国之宝细细擦洗,等宝印干净了,她又检查过笔墨纸砚,最后将目光落到姬伊身上。
孟梧眉毛跳了跳:“我刚才就和你说了,让你换一身衣裳再来!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就与人换了去,哪怕是林成岁那身都行!看你这幅血淋淋的样子,说出去谁信你?”
孟梧一边嚷着,一边将长巾反过来,用勉强洁净的一面开始撮姬伊身上的血迹。
幸亏此刻就在池边,洗涤非常方便,不多时就给姬伊搓出个人样了。这时候,太上皇睁开眼,盯着姬伊问:“你杀了哪几个?”姬伊一路浴血而来,勉强维持神志回忆:“单其、季实、王闵…”一口气报下去,多是些保皇派有事没事就找姬伊的茬儿的言官,还有些整日就盼着皇帝大权独揽的上进人士。
不能说她们有多少忠心,但不安分是肯定的,在皇帝和太上皇实力悬殊的情况下,仍旧撺掇起事的,十个里起码六个死的不冤枉。皇帝默默张开眼,看向姬伊。
姬伊是没有良心心的人,不过,她很明白皇帝的意思:“伯母派往廷义门的一队人,已经将楚王阿姊拦在紫薇城外了。昨夜之事,与她全无干系。如果今日事态平息,明日她就能出镇广州。”
皇帝心里最记挂的就是长子楚王,只要楚王安好,旁的是非都只是水中浮萍,一吹便散了。
太上皇看向姬伊的目光逐渐眯起,显现出淡淡的嘲意:“我手底下的人呢?″
姬伊拉过剩下一把绳床,往下一坐:“一半一半吧,愿意倒向我的一半活着。”
旧船眼见要沉,经过商议之后,愿意改乘新船之人实在不少。姬伊前半年基本上都是去忙这个了。
太上皇道:“四面宫门都把守住了?”
姬伊向后靠在椅背,浮起懒洋洋的笑容:“是啊,毕竟大母、伯母年事已高,而我少年英杰、英姿勃发,非但外头有人,而且出手阔绰、身边空余的位置也多,岂有不投靠效力的道理?天时地利人和俱在,就连大母都心甘情愿为我铺路,如果我再不识相些,岂不是辜负大母一片苦心,有辱先人门楣?”太上皇全然忽视了这些废话,直指核心:“何时杀我二人?”皇帝不太乐意地看了眼太上皇,她并不愿意被太上皇所代表,不过太上皇也没有搭理她的意思。
姬伊示意孟梧将专门收拾出来的白麻纸铺上桌,然后将毛笔请入太上皇手中。
太上皇拿过毛笔,也不推辞,下笔一气呵成,显然心中早有腹稿,圣旨大意为:因为皇帝不肖,夜半自玄武门犯上,意图谋害亲长,故而废帝让贤,自宗室中择取宣宗之孙姬伊作为继任。
姬伊读过,没做评价,转而给皇帝也塞了一支笔。皇帝奋笔疾书,写了一篇自认年迈昏聩,不堪再理朝政。虽在位多年,却未能服众。如今社稷危殆,当有贤者继承正统。这贤者当然就是姬伊。
前者盖的是太上皇印,后者盖的是传国之宝。姬伊将太上皇墨宝卷起,交由控鹤卫八百里加急送至太原府宋王府,将后者拓印数份传讯四方。
最后,姬伊第三次展开白麻纸,起草了人生中头一笔诏书,她要确立新帝的威望。
姬伊决定废止太上皇,今日之后如有退位者,一律遵循宣宗旧例,废帝号、改称王母,死时再许以哀荣。
太上皇姬宴平退为宋王母,皇帝姬长庚退为楚王母,各归其子奉养终年。百官被放入后宫,聚集于九州池外空地。百官见大势已去,纷纷出言劝说姬伊快快上进。
姬伊一-完全没有推辞的意思,省去了“再三推辞"的流程,厚着脸皮接受了皇位。
朝中百官中少不了新帝的文武师傅,周擎面带玩味、受任太尉,王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