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帐(2 / 6)

“毕竞,“她靠近,露出一个淡笑,“你我都知晓,殿下志在何处。”谢令嘉的神情笃定而冷静。

她与楚临都清楚,若他当真有意东宫之位,便注定需要一位门第足以相配的正妃。

天下现在是大梁的了。先莫说她并非真正的谢令姝,就算她是,南陈谢家又算什么东西?

她不信,楚临这样的人会真的娶她这样一个毫无助力、甚至可能成为拖累的人为正妻。

或许是侧妃,或许是侍妾。纵使是正妃,但她不愿。不愿在深宫中消磨一生,不愿与别的女人争宠,如同她的阿娘一般,香消玉殒在后院。

思及此,她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楚临心中难道不清楚?可他还是我行我素地将她困在身边。

情?对她有情又如何。那又值什么?父亲何尝没有对阿娘动过情,可阿娘最后的下场又是如何?

她不敢依赖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如果可以,她宁愿嫁给一个普通人,安稳过一辈子;或是孤身一人,开间铺子,都比靠着旁人的宠爱苟活来得踏实。方才那点温存此刻消散得一干二净。楚临眸中如同冰雪浸润,沉声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会有避子汤?”

“下船后,我会遣人去药铺。”

他顿了顿,略带讥讽道:“既然嘉娘说自己无名无分,便记住自己侍女的身份。别忘了,你的性命还捏在我手里。”“替我束冠。”

谢令嘉看了看案上那玉冠,心中反倒轻松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上前替楚临束冠。

若楚临真要给她所谓的名分,她才真的会吓得夜不能寐。倒不如像现在这样。

束冠方完毕时,船身一晃,缓缓靠岸。

谢令嘉起身,去屏风后想换上自己那件鹅黄宫装。可因着之前落水,那衣裳仍旧湿着,皱皱巴巴,根本无法上身。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楚临身边,低声道:“殿下,可还有女子的衣裳借我穿?”楚临看向她,面色温润:“身上不是穿着我的衣裳?颜色倒衬你,便赏你了。”

她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若就这样出去,在外人面前晃,身上穿着他的衣裳,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谢令嘉艰涩地开口:“殿下,如此恐怕不合适罢?殿下不怕坏了名声,让军中人议论,说燕王阵前被女色所诱,不顾大局一一”温润低沉的嗓音打断了她的话。楚临唇角微勾:“那又如何?我从不怕旁人议论。走罢。”

语毕,他施施然开了门。

谢令嘉恼怒地瞪着他的背影,终是快步跟了上去。出了门,她被夜风吹得一个激灵。外头夜色四沉,今日明月高悬,倒将这一夜映出几分明亮。江风卷起岸边的芦苇,沙沙作响。楚临侧身对着她,青色衣袍被风吹得微晃。她上前,低头跟在他身后。大梁的主力军队已然驻扎京口城外,岸边早有马车接应。片刻后,他们便由城外入城。

马车上,谢令嘉长睫低垂,脑中有些混沌。毕竞临近深夜,方才又落水,又……激烈折腾了一番,此刻自然十分困倦。楚临打眼瞧着她。她身上仍穿着他的外袍,有些宽松,衣襟散开,露出脖颈雪白皮肤上点点落梅般的痕迹。

他眼神一暗,又落在她脸上。少女水润的杏眼下有些青黑,瓜子脸苍白,乌发松松挽起,显得凌乱而疲倦。

如此脆弱,却总是不肯低头。像一株垂柳,被狂风吹过,看似柔弱无骨,低眉顺眼地向你求饶。

可风一停,仔细一看,那柔韧的枝条却未曾弯过半分。他低叹一声,上前揽过她。

怀中的身子一僵,那双清澈的眼便警惕地看向了他。不怪谢令嘉多想,只是此刻楚临的眼神漆黑如墨,就这样盯着她,让她有一种无处遁逃的感觉。

方才不是刚……莫非他又要起意?

似是看出了她的想法,楚临轻笑,唇角带了一丝讥讽:“孤在你眼中便是如此色中恶鬼?”

谢令嘉犹疑地看着他,没有动作。

楚临轻嗤一声,强硬地将她搂过来,放在自己膝上,拂了拂她的发丝,淡淡道:“睡吧。约莫还有半个时辰才到。”谢令嘉讷讷道:“不劳烦殿下了,我靠在小几上便可。"说着便要起来。楚临一把将她按回来,面无表情道:“不睡,孤也可陪你做些别的事。”她赶紧躺了回去,安分地闭上眼。

起初她心中惶惶,浑身不适。可渐渐地,马车的晃动与楚临身上的冷香竟让她逐渐有了困意,迷迷糊糊间沉入了梦乡。恍惚间,她梦到了江都那条小河。岸边立着一株高大的垂柳,夜色中大雾四起,柳下有一个人背对着她。

那人长身玉立,身着粗布青衣,却不掩周身清贵气度。好熟悉,她喃喃道。

那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隽的面孔。

“阿临!"她喊道,三两步朝他奔过去,嘟囔道,“你怎地在此?铺中还有柴没劈呢。”

楚临看着她,露出一个温润的笑。

可那张脸转过来时,她看到他另外半边衣袍上溅满了血。谢令嘉愣在了原地。

忽地,大雾散去,周遭忽然多了许多人。他们躺在地上,毫无声息。而那条小河,已不再是平日的清澈模样,而是被血染得通红。她尖叫一声,转身要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