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还想拦着她,但她非要起身去拿画笔,他们也只好扶着她坐到画桌旁。
“请问道长可有见过那位尊者的模样?”
“没有。”
“这……”
“我只知道她是个女‘尊者’,李小姐你就慢慢画吧。”
商道灵见这画家陷入思索的样子,心中乐道,难道要画个无面天尊出来不成。
绿碧紫英,青金丹粟,各色颜料在画案上铺展开来。
画一幅画要半个时辰,商道灵根本没那耐心在旁边等着画家画完。他到外面去转了一圈,管家很有眼力见地命人去给道长取茶点来,在装模作样“品鉴”了几杯明前龙井和几枚点心后,他终于,慢悠悠踱步回李千树的院中。
雪白的玉版宣上,淡雅颜色倾泻铺展。
要给一个不知容貌的“神灵”添上容颜,其实很容易。或眉目慈怀,或宝相庄严,总之是那么些套路。但这个画家没有画出她的脸——甚至连虚虚勾勒几笔身形轮廓也没有。
商道灵站在桌前,目光下投,随意一扫。
映入眼中的,先是画面最顶端一只轻拂海面的手,修长优雅,宛如琼枝为骨,又蒙着一层柔淡光晕,似海上月影,变化无方。这只手下方,是一整卷青金海面。海面苍蓝,荡漾金光点点,枝枝蔓蔓开出三千莲花。
仿佛皆因这只手不经意间一点化,沧海有灵,生无边妙华光。
只有他知道,这双手是多么恶劣、轻薄、可恨。
商道灵随意施展了一个令室内温度升高的法术,将画上未干颜料阴干,而后将画轴卷起,收入收纳符纸中。
这画家确实有两把刷子。
但这样一幅题材古怪莫名其妙的画,能找到买家吗?
不如,他暂且收起来,等日后见到她庐山真面目了,拿出来和她好好比对比对。
他倒要看看,她是否有这画上这么神秘莫测,神光万丈。
特别是那只可恶的手……
*
一只修长的手,将大弓拉满。
白银轻甲,银盔飘缨,绿松石珠和白玛瑙珠串叠戴颈间,随着拉弓的动作在风中碰撞,琳琅作响,华光流转。
从这双修长有力的手中如电发出的箭,迅速将青空中一只倨傲的雄鹰射落。
这是只难得一见的大鹰,翼展长达五米。附近的村民深受其害,过去三个月,方圆百里已经被它叼走了许多鸡鸭牛羊。
好几个侍从跑过去,用一张大网网住它,合力才将被射落的巨鹰搬过来。这一小队侍从拖着那鹰匆匆小跑而来,躬身,敬仰地将网中之物献给白马上的荣春松。
反正这几天刚好是春狩,她顺便把这大鸟给打下来。
见这恶鹰“落网”,猎场周围围观的民众欢呼起来。
荣春松骑在马上,将银盔摘下,露出一张英丽至极的脸。少城主抬起手,修长的手静停在距发顶几寸处,向围场外打了个招呼。既气度华贵,又潇洒亲民。
人群中顿时涌起更热烈的欢呼声,她也笑着挥挥手,优游俊逸地回应。
目光回转,看向那还在网里挣扎的大鸟,荣春松随意道:“带回去放百兽苑里养着吧。”
百兽苑是城主的园林之一,园中饲养着许多珍禽异兽,有别人进献的,也有历代城主游猎驯服的。自从她七岁学会挽弓射箭后,父亲特意扩建增修一处来饲养她的“战利品”——因为实在太多了。
她的战利品还多是猛兽。鹰,蟒,豹,虎,蛟,越是危险强悍之物,她越觉得美丽。越想射于箭下,驯服之,饲养之,观赏之。
转身,扬起缰绳,她又在猎场上驰骋了两个时辰。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围场看台附近的仙镜向宾客,也向民众“转播”着已深入密林深处的年轻猎手们。还有一面会实时变动排名和战绩的灵榜。
荣春松的成绩,自然从春狩一开始就迅速登顶。无论是猎物的数量还是质量,都是遥遥领先,一骑绝尘。
好几个荣家的子女策马跟在她身后,笑道:“少主这样英勇,我们怎么还有猎物可猎?”
也有人沉默不语,一言不发,卯足了劲要超越她。
现在的第二名,她的堂妹荣秋水。
这小堂妹不知为何从小就对她很不服,一直卯足了劲要和她争第一。
虽然堂妹很努力,第二名的成绩也很不错,但离她还差了一点点。也就,十只鹰,五只豺,两头虎,一条蛟,另加几十只零零碎碎的狐狸兔子吧。
唉,有时候荣春松很想告诉对方,还是及早学会和自己的执念和解比较好。不然她老是觉得自己在当万年老二而不是她也在族中遥遥领先,不会很心累么?
时辰已过,这场荣家少年之间的狩猎比赛到此为止。
荣春松很大度地拍了拍仍是第二名的堂妹的肩,作为第一名,对她以示鼓励。
然而她的白银护手,拍到荣秋水肩甲上发出哐啷一声。
就,一点也不严肃,不庄重,很像她在故意逗别人。
天地良心,她真没有。
“别碰我……!”荣秋水瞪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开了。
啊,行吧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