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了两页,她讷讷道:“这本,臣妾已经看过好几遍了。”
“……”骆淮说,“那便再看一遍。”
*
走出拥月阁,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
骆淮眯了眯眼,心里却在想容妃说的“积威日盛”。
她叹了口气。
不明真相的外人看起来似乎的确如此。
她又想起几日前的朝会,她重提有关清丈田亩和赋税之事。这是骆灵均登基后便想推行却因阻力太大一直搁置的政令,她如今监国,便想借此机会重启。
刚开口询问诸臣有无别意见,礼部尚书张永怀便躬身出列。
老臣年近六旬,须发花白,手持玉笏,向上方抱拳一揖,姿态恭顺至极。
可说的话却与刚才的议题毫无关系。
“殿下所提清丈田亩,实乃利国利民之策,老臣深以为然。”他声音洪亮,“然此乃国之重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需从长计议,缓缓图之。眼下倒是有一件要紧事,需要殿下先行计较。”
骆淮于是问:“何事?”
张永怀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臣等联名请奏——该修先帝实录了。”
朝堂之上一静。
“新君登基已满一年,史书乃国之大典,先帝功过当早日定论,以正视听。”张永怀声音不急不缓,“臣恳请殿下挑选机要之臣,择日开馆修史。”
他说完直起身子,立在大殿之上,身形毫不动摇。
骆淮视线往下一扫,丹陛下黑压压的群臣朝张永怀看去,神色各异。
很快,又有几名官员出列附和。
“……张尚书所言极是。国不可无史,先帝在位二十载,功过当早日厘清。”
“修史乃千秋大事,拖延不得。”
同时也有人表示反对——
“陛下尚未病愈,长公主乃代兄监国。修史之事关乎先帝身后名,当等待陛下苏醒后圣裁,方合礼制。”
另一侧,熟悉的清冷声音响起,是陆俨亭出列答道。
人人皆知他是永初帝心腹,此言合情合理。很快,不少官员也点头称是。
更多的人依旧沉默。
骆淮明白他们的沉默。
修先帝实录?
今年永初二年,她的父皇景和帝已经驾崩一年有余,但史书一直没来得及修。
原因也很好猜。
这是个烫手山芋。
众所周知景和帝即位二十年,前十年雄才大略,之后却转了性子,阴戾寡恩,一批又一批大臣遭了殃,连史官都没放过。
是以起居注时断时续,朝议记录也残缺不全。
怎么修?修成什么样?怎样对他盖棺定论?谁来担这个责任?
骆淮感到麻烦般地挑起眉毛,这个节骨眼上提修史书,是打算让她难堪么。
她也知道,当初群臣推举她监国,是情势所迫。如今一个月过去,有人回过味来了,意识到权柄移交容易,拿回来却难。
加之她今日提的事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她目光落在殿中诸臣中。
陆俨亭暂且不论。
其余几位尚书、御史、侍郎……乃至那些站在后排、品阶不高的官员,背后或多或少都牵扯着田地、赋税。
十年寒窗,世家清流,谁甘心听一个从未理政经验、年仅十九岁的女子的命令?
她就该像尊菩萨,高高供在庙堂之上,对他们的谏言只需点头称是,而非有自己的主张。
即使她促成了与北戎的互市,设立了茶马司,一月有余便令国库增收。
他们此刻提出修史,同意修,史书怎么修是难题;不同意修,便是不孝不敬,有违礼法。
笃定她没什么亲信臣子,找不到人担此重任,最后只能低头认输,暂时搁置那些触动利益的政令。
只有陆俨亭一个,还是不够啊,骆淮想。
于是群臣便看见监国位上的长公主弯了弯眼睛,温声道:“修史乃国之大事,总修官人选更需慎重。容本宫斟酌几日,再行定夺。”
张永怀也不再坚持,只洒然一笑:“是,殿下所言极是。”
说罢,退回班列。
骆淮斟酌了几天……
今日便是结果了。
她把那个叫祝陵的御史叫过来,本是想从他身上寻个突破口——抓住他笔迹的把柄,逼问出他背后之人的线索,再顺势招揽。
却没想到原来出自他夫人之手。
但对她而言,或许也并非不利,甚至……有利。
*
骆淮回到紫宸殿,穿过重重宫门,绕过回廊,推开西侧一扇不起眼的偏殿木门。
殿内陈设简单,只一床一榻一桌一椅。
男子倚靠在榻上,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听见开门声,他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看见来人后,眼底微弱的亮光瞬时熄灭,他拉直了唇线。
“皇兄。”
骆淮将手中提着的食盒搁在桌上,自己也在榻边椅上随意坐下。
“怎么?”骆灵均看着她的动作,冷嘲道,“今日居然有闲心,亲自给朕送饭?”
骆淮一愣:“若皇兄喜欢,臣妹日后天天来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