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成都地界之后,道路便渐渐变得颠簸起来。
张温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车轮碾过碎石,发出辘辘的声响,单调而绵长,像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河流,将他从蜀中腹地慢慢带往江东。
车帘不时被风吹起,露出外面湛蓝的天色和连绵起伏的山峦。
蜀道之难,果然名不虚传,即便是官道,也远不如中原的驰道平坦宽阔。
他没有睡着,只是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沉甸甸的。
这趟成都之行,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出发之前,他以为这会是一趟轻松的差事,蜀汉新败,国力衰微,刘禅年幼,诸葛亮独木难支。这样的国家,能有什么底气跟东吴谈条件?他只需摆出东吴的姿态,走走过场,把盟约签了,把蜀汉的虚实摸清楚,回去向国主复命便是。
可到了成都,他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他本以为,经历了夷陵大败和国丧之痛,成都必定人心惶惶,街市萧条,百姓面有菜色,朝堂上下一片愁云惨雾。可他所见的成都,却是另一番热闹繁华光景
邓芝给了他第二重震撼。这个人在朝堂之上言辞犀利,步步紧逼,让他这个以口才自负的东吴名士都险些招架不住,可在朝堂之外,却谦和有礼,不卑不亢,既不刻意讨好,也不故意刁难。
而真正让他心中发寒的,是诸葛亮。
他与诸葛亮有过两次深谈。第一次是在朝堂之后,诸葛亮请他到丞相府饮茶。第二次是临行前,诸葛亮在饯行宴上与他单独对坐。两次谈话,诸葛亮都没有说太多话,可每一句话都说在点子上,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量好的,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他不谈荆州,不谈旧怨,不谈任何可能让双方不愉快的话题,只是平平静静地聊天下大势,聊百姓疾苦,聊两国合作的种种可能。
这人看透了他,知道他的骄傲与心思,知道他的所忧所虑,也知道他的抱负,若是两人同一阵营,定当引为知己。
还有在成都所遇的关家女郎,虽然性子与孙夫人相似,却知情达理,不仅替他抓住了贼人,也没有刁难,有关云长之风。
张温睁开眼睛,看着车顶的帷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在想,回到建邺之后,该如何向国主禀报此行的所见所闻。
如实说?说蜀汉虽然兵败国丧,但民心未散,朝堂未乱,诸葛亮治国有方,邓芝等人皆是可用之才,三五年内未必不能恢复元气?
这话说出来,国主的脸色怕是不太好看。毕竟,东吴在夷陵之战中大获全胜,孙权一直以为蜀汉已经不足为虑。若是知道蜀汉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他怕是会睡不着觉。
可不如实说,又能怎么说?说蜀汉不堪一击,早晚必亡?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他张温不是那种人。
他想了很久,马车颠簸着翻过一座山岭,又驶入一片谷地。轮碾过碎石的声音一直没有停,单调得像是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曲。
张温想起一件事。他在成都这些天,接触过的蜀汉官员,从上到下,从文到武,不管对他态度如何,客气的、冷淡的、甚至敌视的,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对汉室的忠义,是刻在骨头里的。
这一点,让他既敬佩,又忌惮。
敬佩的是,在这个礼崩乐坏的乱世,还能有这样一群人,为了一个已经名存实亡的“汉”字,为了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天子,鞠躬尽瘁,这份忠义,在这个时代,已经不多见了。
忌惮的是,这样的人,一旦给他们时间和机会,他们是真的能做出一番事业来的。
张温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要说的每一句话都过了一遍,把每一个可能被问到的细节都想了一遍。他决定还是要缓和地说……既不让国主掉以轻心,也不让国主过分焦虑。
蜀汉的现状,如实相告,蜀汉的威胁,点到为止,至于该如何应对,那是国主和朝堂上诸位大臣的事,他一个使臣,不该越俎代庖。
至于他个人,他对诸葛亮的敬佩,对邓芝的欣赏,对成都百姓的同情……这些东西,就留在心里吧。回到建邺,他仍是一个东吴的臣子。
……
东吴使臣离开后,蜀汉朝堂上下的氛围为之一松,那种松,不是松懈,而是一种紧绷了太久之后终于可以短暂喘息的感觉,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终于可以松一松了。
这几日的朝会,刘禅明显比之前从容了许多。他虽然还是不太敢在朝堂上做主,凡事都要看诸葛亮一眼才敢定夺,但至少说话利索了,坐姿也自然了,不用再把手攥得指节发白了。
“陛下今日在朝堂上,应答得体。”散朝后,诸葛亮照例给刘禅讲治国之道,讲完之后,顺口夸了一句。
刘禅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是相父教得好。”
诸葛亮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翻开手中的竹简,继续讲下一个议题,南中叛乱的应对之策。刘禅坐在对面,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偶尔问一句“那该怎么办”,虽然问题问得浅,但至少他在听,在学,在努力地想要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
这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消息传到民间,成都城的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