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二十三下(1 / 3)

第23章玩二十三下

深夜,宣政殿肃穆无声。

高远殿顶之下,十二根蟠龙金柱森然矗立。金柱旁,狻猊铜灯映出昏黄烛光,只映亮近处的方寸之地,照不透大殿深处的阴影。殿心冰冷的金砖地上,韦明素垂首跪着。

她身上仍穿着明光铠,却已卸去了护心镜,徒留甲片黯淡,再不见昔日统领监门卫、镇守宫门时的威仪。

远处丹陛之上,御座空悬。空旷大殿里,唯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在回响。她已经在这殿里跪了两日,为什么跪,其实韦明素自己心里清清楚楚。她今年三十有五,早在十几年前,就被太子之父一-当时的凤君安插在重玄门做监门卫,一路做到正六品中郎将。四年前,太子逼宫,没用得上她,事败之后太子身死,她就此潜伏。

本以为可以安稳此生,没成想近日晋王竞带兵追杀太子遗孤,她心里几番纠结,还是选择了传递消息。

那有什么办法,受人一饭,听人使唤。

太子死了,先凤君也死了,但太子的夫族、父族没死,她的把柄可还捏在他们手里呢。

更漏慢悠悠滴落,声音沉闷,每一声都仿佛落入了人心最深处,沉重难捱。她微微变换跪姿,缓一缓已经毫无知觉的左腿。听到太子遗孤身死的消息之时,她松了一口气,老东家没了唯一的希望,再也不会折腾了,这意味着她已经彻底得到自由,可晋王的失踪仍像悬在她头上的一把刀。

晋王生性多疑,必能识破她是叛徒!倘若晋王已死,那么她就能平安无事,倘若晋王没死还顺利回京,那么她一定会万劫不复……数十日前,听说找到了晋王,只是晋王已经变成傻子,她简直欣喜若狂!傻子好,傻子好,人一傻,还怎么揭穿她?最好给晋王下点药,让其傻一辈子。

她暗中派人去窥探晋王的病情,结果探子却被早就埋伏好的玄锋卫抓住,顺藤摸瓜抓到自己身上。她这才恍然大悟,哪有什么傻子晋王,只有一个空空钓钩,钓的就是她罢了。

棋差一招,但她依然抵死不认,毕竟一认就是死罪。直至此刻,晋王依然生死不知。倘若晋王已死,她就还有一线生机。谎话已经说出口,为今之计只有咬牙撑到底……清寒的月光,穿过殿门缝隙,投进一道狭长而惨白的痕迹,经过她的身旁,落到丹壁之上。

“吱嘎。"有谁推开殿门。

殿内月光大盛,白茫茫一片。

韦明素跪伏在地,闭上双眼,再睁开眼时,眼前出现了一双蟒纹镶金线六合靴。

她颈后的寒毛根根倒竖,一种不详的预感攫住了她。身体仿佛被冻僵,她只能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抬起僵硬的脖颈,视线顺着那华贵冰冷的靴子,攀上紫色蟒纹的亲王袍服,最后,终于定格在那张脸上一那张脸,与圣人几乎分毫不差。

只是,那张脸上没有圣人的威严肃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味与审视,像老虎在打量爪下的猎物。

一一晋王,李知微!

宣政殿里,李知微摩挲着手里的笏板,冲面前的叛将扯出一丝笑。“韦将军,好久不见,小王给你带了一份薄礼,你看那边。“她用笏板随意地指向大殿深处某个角落。

韦明素战战兢兢看过去

就在这一刹那!

一道饱含杀意的锐利风声,毫无征兆地在耳边炸响!韦明素甚至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声音,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狠狠地、精准无比地抽在了她的脸上!

“砰一一!!!”

巨大的冲击力如失控的奔马撞来。她连一声痛呼都未能发出,整个人就猛地向侧面飞扑出去,重重地砸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半边脸颊先是麻木,随即是剧痛,口里更是弥漫开浓重的铁锈气。她张嘴吐出一口血,血里赫然散落着几颗碎牙。“疼不疼。”

李知微丢开笏板,拍了拍手,“你只是脸疼,我那三十五个姐妹却为你丢了性命。那日知道我行踪的人寥寥无几,韦将军有什么好说的?”晋王就在自己跟前,韦明素心知自己再也无法狡辩,只得垂下头。“二皇姊已死,良禽尚知择木而栖,你首鼠两端,究竞为谁效命。"李知微问道。

“臣……臣只是不想看殿下同室操戈。”

韦明素挣扎着爬起来,“小郡君只有五岁,何苦斩尽杀绝?”她已经是死罪难逃,但装出这最后一点“大义”,或许可以换取一丝怜悯,为她的家人谋条后路。

听到这叛将口中的话,李知微嗤笑一声。

当年母皇临终之际,早已被废除太子之位的二皇姊悍然逼宫,最后死于她的手下,留下一个刚刚断奶的小郡君。

母皇遗训是不得同室操戈,再加上这郡君是男娃,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她没就动手。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本来相安无事的,可废太子夫家那边又开始蠢蠢欲动,暗中有些动作,她也只能痛下杀手斩断他们的念想。她与这小郡君确实是姑侄,可那又怎样,她还和他的娘是同母异父的姐妹,不也同样刀戈相向。

她们各自父族不同,就有不同的利益,不同的立场。黄金牡丹在血中开,天上星斗踩着人头摘,你死我活的大事上,顾念什么血脉至亲。天家无情不是说着玩玩的。

宣政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