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合一(修)(4 / 6)

在这位张公子面前,她觉得自己所有的心心思都明明白白地显露着,像被太阳照着的雪,一点儿藏不住。

然而他最后还是放过了她。

想到他那双眼睛,温温和和的,看人时不带锋芒,倒有种说不出的温和一一幻视自家长辈一般。

她摇了摇头,暗笑自己脑补过度。看他模样,也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哪来的长辈气?自己却忘了,如今自个儿也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娘子。在他眼里,怕是跟泉生差不多大,都是不懂事的孩子。

秦式微回到香荷那间屋子去,轻轻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香荷还没醒。她躺在床上,脸色还是蜡黄的,可呼吸平稳了许多,胸口一起一伏的,不像方才那样急促了。被褥掖得整整齐齐,是她走时方妈妈整理过的样子。泉生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她床榻边,蜷缩在脚踏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脑袋枕着胳膊,睡着了。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小嘴微微张着,呼吸细细的,看着怪可怜的。

秦式微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轻轻把门带上了。她转身去了隔壁屋子。这是方妈妈给她安排的住处,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把大氅抱在怀里,在屋里转了一圈,想找个地方挂起来,可屋里连个衣架都没有。放在椅子上吧,又有一半要拖在地上,她有点舍不得。这大氅的料子极好,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摸着一片云,若是拖在地上蹭脏了,她可赔不起。最后她只好把大氅放在唯一能完整放下它的地方一一床榻上。青色的大氅铺开来,占了半张床,像一片软软的草地。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片青色发了会儿呆。

想到那个姓朱的,秦式微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那日她去山上给她娘扫墓。她娘的坟在霞山半腰,是她和吴三婶一起选的,背山面水,视野开阔。她娘生前就喜欢敞亮的地方,不喜欢憋屈着。她带了香烛纸钱,还有一壶她娘爱喝的米酒,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往上爬。走到坟前,她愣住了。

坟头的土是新的一-不是新翻的,是被人刨过的。墓碑歪了,碑前的供桌被掀翻在地,香炉滚到草丛里,纸钱的灰烬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坟头,看着那个露出来的棺材角,觉得自己的血一下子冻住了,又一下子烧开了。

后来她去山下打听才知道是那个姓朱的。那无赖不知从哪儿听来的闲话,说她娘当年是从京城来的,身上带着不少好东西,死后都陪葬了。他趁着夜里没人,扛着锄头上山,把她娘的坟刨了。

秦式微回到家,从灶台上拿了那根擀面杖,揣在袖子里。那根擀面杖是她娘用的,用了十几年,木头都被手心磨得油光发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握着她娘的手。

她没有去找里正,没有去找族老。她谁都没有找,因为她知道找了也没用。姓朱的是本地人,有家有业,有娘有亲戚。而她,不过是个外来的孤女,没有爹,没有娘,没有宗族,没有靠山。她的话,没有人会信。她的委屈,没有人会在意。

她只是等着。

等了好几天,终于在山下等到了他。姓朱的从山上下来,满身酒气,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应该是从别的坟过来,说什么“穷鬼一个,什么陪葬品都没有,白费老子的力气。

他一转眼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油腻腻的,像一块放了一整天的猪油,让人看了就想吐。“哟,这不是秦家丫头吗?来找你娘?你娘坟里头啥都没有,穷得叮当响,你可别怪老子一”她冷静得过分,回过神来的时候,擀面杖已经砸在了他的头上。他倒在地上,捂着头,血从指缝里流出来,还在骂骂咧咧。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扭曲的、满是酒气、满是恶意的脸,看着他沾满泥土的手一一那双手刨过她娘的坟,掀过她娘的棺材。她蹲下去,举起擀面杖,砸在他的手上。

一下。

她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

两下。

他的惨叫声在山谷里回荡。

三下。

她不是没有想过后果。她想过。她想过很多次。可她娘教过她一一做人要活得敞亮。若是连自己娘的坟被人刨了都要忍气吞声,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她娘这辈子,什么都没有怕过。她也不怕。

姓朱的这件事,她算过了。她不后悔。

只是没想到,这件事会被陆闻涉翻出来,写进信里,送到张公子面前。想到这里,秦式微起身,从怀里摸出那两样东西一一一块玉佩,一张信纸。这是她从溪头乡带出来的,走时从她娘灵位下头的暗格里取的。那暗格做得很隐蔽,是她娘亲手打的,藏在一层活动的木板下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玉佩不大,成色说不上多好,白里透着一层淡淡的青,雕工倒是精细,正面是一株兰草,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翟”字。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放在桌上,又展开那张纸。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笔迹潦草得很,一看就是她娘写的。她娘的字向来如此,跟她的脾气一样,急急火火的,恨不得一笔写成个龙卷风。“你愿认这门亲事,便去寻他,你若不愿认,便将玉佩拿去,翟家要脸面,定会给你退亲礼,少说千两银子。拿着银子,找个没人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