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一笑这个行为粗野、甚至是粗鄙的千总大人,自现身以来,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让人琢磨不透。
就象是一个高明的剑客施展剑术,忽之在左、忽之在右,看似颠三倒四,实则是批亢捣虚,直指关节。
“这雷霸天,倒是个会揣摩的。”
纳兰元述心中转动着念头,却不动声色,只轻轻瞥了眼黄飞鸿。
其实,他也想找机会试探一下黄飞鸿,以及张扬、严振东,如今雷一笑愿意出头,纳兰元述自是乐见其成。
雷一笑见黄飞鸿不说话,顺手抄起桌上酒杯,朝他遥遥一举:“黄师傅,我是久闻大名,这一杯敬你,喝完,咱们就开始吧?”
黄飞鸿拱手一礼,不卑不亢:“多谢千总大人美意。”话锋一转,“不过飞鸿与家父保证过,不再饮酒。今天是好日子,咱们还是和平相处。”
雷一笑眯起眼,眉如悬针,淡淡道:“黄师傅,听你的意思,跟我一起,好象不太平?”
黄飞鸿刚想说话,雷一笑便举步上前,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森然一笑:“怎么,黄师傅,怕我干掉你?”
黄飞鸿没想到,这雷一笑竟然猖狂到这种程度,在纳兰元述面前,说话也敢这么露骨,不由得一愣。
雷一笑神态睥睨,目光从黄飞鸿脸上挪开,看向张扬、严振东,捏着酒杯,狞笑道:
“一条落魄老狗,一个小白脸儿,黄师傅,你既然怕了,怎么就只带这么几个人一起来?
“你以前不是这么没种的,怎么,现在酒不敢喝了,胆子也变小了?!”
雷一笑怒上眉梢,狂态大发,一挥手,就将酒杯掷出。
黄飞鸿眉毛竖起,手在袖子里抖了一抖,挺步上前,严振东也是个火爆脾气,亦蓄势待发。
但还有一个人,比他们更快。
青瓷酒杯破空,酒水泼洒,忽然间,一只蓝布大袖如旗幡招展,延伸到杯底。
劲气流转,酒杯越转越缓,杯中雄力被层层消磨,整块布料呈现出水流的质感,荡开一圈圈细密褶皱。
青花瓷酒杯,在蓝布袖子上旋动,光影摇曳,就象一朵莲花,盛放于青绿山水,娇艳欲滴,秀丽如画。
然后,一只手伸进画卷。
五指合拢,摘下莲花。
这只手修长、洁白、纤细,在灯火照耀下,似乎根本没有毛孔,宛如玉石堆砌。
这只手虽是摘下莲花,却没有破坏那种画的意境,正反倒象是画龙点睛的点睛之笔,为画面平添一股生趣。
纳兰元述,雷一笑,以及席间所有官员的目光,也被这只手吸引了过去。
他们只见一个身穿蓝布道袍,面容俊秀的道人,站在黄飞鸿、雷一笑之间,举着酒杯,细细端详。
似乎是在赏玩一件世所罕见的奇珍异宝。
此前张扬不显山不露水,很多官员都只当他是黄飞鸿新收的徒弟,如今一露手段,立即令众人大为震惊,刮目相看。
只见这人须眉如剑,神气清如含珠,举止从容,别有健举豪壮之态,不似寻常黄冠,风采照人。
这些大人物们越看越是心惊,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近来在佛山甚嚣尘上的一则传闻。
难不成,就是此人,单枪匹马挑了沙河帮?
这么年轻、这么俊秀的一个道人,竟然有这样大的本事?
张扬举着杯子,看了会儿,忽地仰头,将其中酒水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角,笑得璨烂。
这笑容在明亮中,还带着肆意。
“黄师傅德高望重,碍于身份,不好跟雷千总动手,我这个方外之人,倒是动了嗔念。”
他目光锋锐如剑,刺得雷一笑眉目生寒,一字一顿道:“不知千总大人,意下如何?”
雷一笑定定看了他一眼,忽地抚掌,赞许道:“好!非常之好!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还未请教?!”
张扬一出手,雷一笑就知道沙河帮那件事是他做的,如今虽语带赞许,却有深沉冷意,透骨生寒。
张扬不动声色,将酒杯放回桌面,拱手一礼:“武当弟子,张扬、张天放。”
一听到武当二字,一众官员皆是哗然,纳兰元述捻动指节,沉吟不语,心中浮现出一个主意。
雷一笑放声大笑,一跃而起,飞身上了那青石戏台,俯瞰张扬,“领教了道长的拳法,不知道剑舞得如何?”
张扬一甩袖袍,“不劳千总费心,贫道常给人做法事,熟得很。”
听到“法事”二字,雷一笑眉毛一拧,纳兰元述却忽地一笑,抚掌道:
“早听说武当乃天下武学圣地,如今能与张道长相识,实乃本官平生一大幸事。”
他看着张扬,唇角勾起一抹莫名地笑,意味深长道:
“道长若能赢过雷千总,本官就借花献佛,把这根六品叶老参转赠给你,也算牵线搭桥,为你们两位结个善缘。”
此话一出,张扬也不由得心道一声厉害,其馀官员们更是肃然起敬。
以纳兰元述的身份,公开收雷一笑的大礼,总会有些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