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最后一天的京北,一如既往的冷。
跨年音乐节的露天场地里,舞台两侧和人群通道旁,早已被各个艺人的应援会占满。
二十一岁的陆桉,裹了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冲锋衣,拉链拉到顶,还是挡不住风往领口里灌。
他怀里紧紧搂着个四岁左右的小男孩,成人版的羽绒服把小家伙裹住,只露出一张冻得通红的小脸,却执拗地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在攒动的人头和闪烁的荧光里四处张望。
“我要去那里。”小孩从羽绒服里掏出肉乎乎的小手,往想要的方向指去,却被陆桉一把按住。
“不要乱动。”陆桉把他重新裹紧,密不透风。装作没听见孩子哼哼唧唧的请求,抱着他继续往前走。
陆桉低估了一个小孩的执拗,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像条滑溜的小泥鳅,试图脱离他的怀抱。
“音乐会马上开始了,我们先过去找位置。”陆桉试图跟他讲道理。
小孩噘噘嘴,固执地看向不远处,“不要,我要去买妈妈的应援棒。”
陆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年仅21岁的新生代原创歌手,年上熙的应援摊位。
陆桉觉得天气冷得他大脑缺氧,让他一个清北状元,至今都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
半个月前,他刚在云南老家处理完奶奶的丧事,回到京北。
导师知道他这几年为给奶奶治病几乎掏空所有,一听说他回来,就约在学校见面,想给他介绍个实习单位。
陆桉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硬座,精疲力竭地赶到校门口。
然后,就捡到了这个小孩。
小孩一上来就抱住他的腿,脆生生地喊他爸爸。
陆桉开始以为是无聊的恶作剧,直到他拿出了一个老式怀表。
那是奶奶临终前塞到他手心的东西,说原本是要送给孙媳妇的,她如今没有机会看他娶媳妇,只能托他转送。
他明明一路贴身收在背包内侧的夹层里,从云南到京北一路火车到学校,背包就没离开过他的视线,连厕所都是攥着走的,根本不可能丢。
而如今年他背包夹层里空空如也,怀表反倒出现在小孩的手中。
陆桉仔细检查过小孩的怀表,他记得奶奶当给他的那块怀表,指针完好,一直在规律地行走。但孩子手中的这一块,时间仿佛彻底凝固。
但表内独特的捕梦网纹路,源自云南少数民族特有的古老图腾。这种带有深厚文化与地域印记的纹样,极难仿制,做不了假。
这个小孩真有可能是他十年后的儿子。
直到亲子鉴定结果出来,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陆桉忐忑不安地问他妈妈是谁,那天肯德基店里的大屏上,正在播放一档爆火的音乐选秀节目《拾光唱作人》。
小家伙美滋滋地啃着鸡腿,胖乎乎的小手上沾满了番茄酱,他指向屏幕,一脸骄傲,“最漂亮的那个就是我妈妈。”
陆桉抬头,一眼就看见年上熙,她站在冠军领奖台上,美得与其他选手不在一个图层。
他怔在那里,半晌没动。
直到小家伙偷偷去够他的可乐,“哐当”一声杯子打翻,冰凉的液体洒了一身,他才猛地惊醒。
年上熙,清北建筑系大四学生,和他同班。但从大一起,她就奔波于各种音乐选秀,整个大学四年,只在每学期的期末考场能见到她。
她粉丝不少,更是凭借优越的长相与杰出的音乐才华风靡全校,每次声势浩大地来,声势浩大地走。
而一门心思只扑在学习上的陆桉,与她可谓是没有半分交集的可能。
但偏偏陆桉对年上熙又熟得很,她是他最好兄弟兼室友,江澈的女朋友。
江澈比他小一届,高三那年陆桉兼职给他补过课。后来江澈成绩暴涨50分,也考进清北,还特意走了关系搬进他宿舍,口口声声喊他“老师”,真心拿他当兄弟。
那些关于年上熙的种种,从初识到心动,再到甜蜜相恋,江澈对他无话不谈,他也被迫当了他几年的情感大师。
当年江澈与年上熙一起玩音乐,两人一起参加比赛出道,如今在音乐圈都小有名气。
他们正式在一起后的聚会,年上熙也曾跟着江澈,笑眯眯地朝他喊过一声“老师”。
而此时屏幕里的年上熙,正对着镜头微笑,夺目耀眼,对他的世界正在发生的翻天覆地,一无所知。
原本陆桉打算大四外出实习,继续住宿舍节省房租,但陆阿蛋这个小家伙的到来,他不得不在学校与实习的建筑研究所折中的位置,租了一室一厅。
寸金寸土的京北城,一个月的房租已经让陆桉,过上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偏偏小家伙还是个娇气的吞金兽。
水果只挑晴王葡萄,佳沛金果这类高端款,连煮鸡蛋都要无菌可生食的品牌蛋,还要喝进口儿童益生菌,一小瓶就要百十块,一天还要喝两瓶。
还喜欢经典款乐高、精装进口绘本,一套动辄成百上千。
陆桉压得喘不上气,唯一欣慰的是,孩子养的这般精细,至少说明未来他的经济水平不算差。
陆阿蛋躺在床上,歪着小脑袋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