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还胜。
夜里,船身破开江面,“哗——轰——”,一如以往一般,平稳向京城驶去。
姚黛蝉被强行押来替嫁已有二十日。
今夜了许多吵闹的新客。她受不住繁杂的人声,趿鞋坐在窗下吹风。江风湿濡,覆在面上腻得慌,还未看清底下走动的黑影,张妈妈沉甸甸的身子便带着怒气罩过来。
“小姐!”
张妈妈腮发着颤,大手“哐当”将窗户摁死,没好气道:“明日过了临清,大后日便到京城!好日子在前,你可切要安分些!莫要再想那些不该想的!”
她说的不该想的,自然是指在姚家企图逃婚的那次。
为了不被送走,姚黛蝉平生第一次跪求看守丫鬟。可惜棋差一招,她才逃出一里路便被张妈妈领人抓回,关在祠堂三个日夜不曾进米水。
姚黛蝉一双红唇抿着,不应不答。
张妈妈鼻中哼声浊气,不知第几次叨叨:“崔大爷是有些风流名声,可那侯府高门大户,累世皇恩,还有位厉害的二爷在御前走动,不比你蜗居的破院强?”
她那套陈词滥调,姚黛蝉已经能够背下来。
永靖侯府只有两个爷。
她替姚惜翎嫁的那个是大爷崔云筏。此人风流无才,只在都督府领个闲职,京中名声与淫.魔无异,十七岁起至今相看不到一户对门的人家,连五品京官都避之不及,是京畿有名的笑话。
那二爷崔云柯听说是有些本事,十七中探花,清高自洁,还刚升任了少詹事,但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张妈妈总说她命好。她早逝的娘不过是个举人之女,她却一朝做了侯府的媳妇。即便她被姚家一关就是四年,即便连祭拜母亲的牌位都得偷偷摸摸,也应该知足。
姚黛蝉冷眼。若这是命好,姚惜翎又怎会在得知嫁给崔云筏后发疯狂嚎呢。
玉白双足探进褥子,她重又盯视顶板。
侯府派的这艘船非官船,而是临时租用的老商船。顶板上的朱漆花得不成样,常睡着睡着便有碎屑震下。
据说这门婚事是侯府为了缔结祖上情谊而主动求娶,可这举动又哪里有旧情可言。
姚黛蝉烦闷闭目。
在船上二十日,两个打手日日看门,她莫说下甲板逛逛,便是踏出这间房都不曾有过。
时间越来越紧,眼见着就要进京。再逃不掉,难道真要和那崔大爷成婚不成。
凝愁间,床榻大幅度地一摆,夜风携一股刺鼻的气息渗入窗缝,漫过口鼻。
姚黛蝉忽而一顿,狐疑地嗅了两遍——这味道她没认错,小时的玩伴江游带她炸过蚁窝,是硝石。
船上怎么突然会有硝石?
她疑惑地翻个身,门外突然齐齐两声惨叫。姚黛蝉一惊,猛地坐起,就见房门突然砰砰碰响。已经熟睡的张妈妈尖叫一声爬起,骂道:“谁作怪!”
“哐当!”房门被一脚踹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铛”,长刀划破夜空。几个蒙面黑衣人气势汹汹闯入,朝着骂骂咧咧下床的张妈妈就是一个窝心脚。
张妈妈哀嚎一声跪倒在地,刀刃已入里间,挑破帷帐。床上姚黛蝉早在刚见到刀光时煞白了面色。她屏住呼吸。却不妨温热的血珠随着刀身飞动,湿黏打上脖颈,姚黛蝉不受控地一颤,迎着喋血的视线,缓缓抬起张遍布乱发的脸。
一看就是个女子。
“不在这儿!”蒙面人刀尖直指二人:“可看见一个商贾打扮,身型高阔的青年男人!”
几人作派狠辣,活脱脱的亡命之徒。张妈妈怎敢大意,慌忙道:“没瞧见,不知道啊!我们小姐可是苏州知府姚锵的亲闺女,哪里认识什么外男!”
她一亮身份,几人立时对看一眼。
张妈妈忙要再掏出永靖侯府当底气,却闻一声“我瞧见了。”
张妈妈大惊看去,姚黛蝉坐在床沿,一双杏眼夜里亮地出奇,笃然往窗子一指:
“不久前才从甲板跑过。”
“追!”那几人一转刀,飞快跃窗而去。
窗子半悬在窗柩上,发出难听的噶几声。姚黛蝉强装出的镇定消耗殆尽。顺着他们走的方向一望,她怔了怔。
数根火把掷入甲板,反光铁钩飞来,甲板上俄而多了几十名黑衣人。他们齐刷刷抽刀,银芒扎地姚黛蝉眼一酸。
地上张妈妈哀叫了几声心窝疼,半晌不闻回应 ,正恼怒,姚黛蝉抿唇:“妈妈,我来了。”
张妈妈不悦道:“小姐耳朵聋了!这般去了侯府,少不得要惹侯夫人的厌,快扶我起——”
“噔!”
殷红的血顺脸而下。张妈妈怔怔看着姚黛蝉,猛地伸手要抓。姚黛蝉侧身避开,举高香炉,对着额角又是一砸。
张妈妈两眼翻白,蓦然倒地。
姚黛蝉深深喘息,丢了香炉,扯下帐子便开始绑人,抖着手将张妈妈拖入榻底。
包袱翻了底朝天,仅几两银锭,两封路引。
姚黛蝉目光定在上头一息,用力将张妈妈那封撕得粉碎。
又打开那四个从未动过的陪嫁箱子,里头除了几匹吴绫,一些不好出手的瓷器,连一个铜板也无。
她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