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桌显然未曾动过的晚膳,便有些惊异,令她不得不回头看他,“你怎么不吃饭?”
话才问出口,她又倏起念头,心里有一小块地方悄悄软陷下去,带着几分心虚,小心翼翼问,“你不会是一直在等我回来与你一起吃吧?”
晨间那时候她出去得急,又在灵棚里待了整日,还真忘了回来同他说不必等她。
这般想着,晞时愈发心虚,忙不迭就转去堂厅,“饭都凉了,我替你端去热热!”
裴聿站在原地看她一头钻进厨屋,暗自牵出一缕叹息,紧跟着跨槛进去。
晞时这厢仍止不住要胡思乱想,一见他进来,眼神便在浮起的水雾中躲了躲,“我不是故意不与你说的,实在是忙。”
“你过去一日,都在忙些什么?”裴聿在她身侧站定,盯着她耳畔编好的小辫子。
“同明意说话呀,留下吃饭的人多,宋婶她们忙不过来,我便跟着去搭把手了。”
谁知裴聿倏问,“没了?”
晞时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冷眉淡目往这一站,倒像提刑官般要逼迫她如实招来似的。
她眨眨眼,不去看他的神情,“没了呀。”
他没再讲话,厨屋顷刻间只剩水咕噜咕噜的沸腾声,晞时始终不明白自己因何要心虚,旋裙往马扎上坐,手指绞着身前的小辫,低头不语。
再有动静,是裴聿走向一旁取来一壶茶,晞时望着他拿着自己常用的杯盏倒了满满一盏,递来与她道:“喝了它。”
她摇摇头,“我现在不渴。”
“有压惊的功效。”他道。
晞时惊诧的目光里激起一点别样的情绪,像是一种动容,更像是无措,令她木怔怔接过这盏茶喝下。
沉默半晌,忽然低下头,瞳眸仿佛因这点直接又细微的好而变得稍显湿润。
可很快她又听他冷不丁道:“你浪费了一日练剑的时间,现在补回来。”
晞时心里那点风浪一霎被掀翻,她猛地跳起来,不可置信地指一指自己,“我给人家帮忙累了半日,连腰都酸得厉害呢,更别说腿了,你竟还要我练剑,你就不能可怜可怜我,让我休息一回!”
裴聿又道:“今日你也不曾同我说几句话。”
“连这事你也记得!”晞时怄得直跺脚,“你懂不懂怜香惜玉啊!”
裴聿由着她谴责,倏地握紧她的胳膊拉去院中,朝她扔来一把剑,嗓子里喧出一点冷硬,“是你说要学,既学了,便没有荒废一日的道理。”
晞时哑口无言,自知理亏,心中却不高兴,故而拔剑时,脸都是拉下来的。
她大约是真有些酸痛,即便这最简单的刺剑在前两日已练得娴熟,此刻刺出去的力道依旧软趴趴的。
裴聿静观她片刻,目光渐渐游向她的嘴唇,看那两片唇肉翕合着,不知在嘀咕什么。
这般看着,复又想起方才她同隔壁那姓宋的说话,唇畔的弧度可没有这样平。
裴聿背在身后的手蓦然放下,淡然行至晞时身前。
见她惊呼一声让开,已然收不住刺出来的剑身,裴聿笑笑,轻而易举将薄薄的剑身夹在指骨间。
下一瞬,宽厚的手掌揽住她一截细腰,彻底拉进怀里,用另一只手覆住她的手背,随意卷出一道剑花,再暗自运力,掣着她柔软的胳膊往上抬、往外刺。
如此这般,晞时只觉自己在他的怀里天旋地转了几回,晃神看着厨屋飘出来的水雾便觉得恍惚踩在云上。
“记明白了么?”他问她,低沉的嗓音如滑溜溜的绸缎般萦绕在耳畔。
晞时一面应着明白了,一面紧着不安的心茫然不已。
夏夜短而微凉,明月高悬,那藏在冬青树中的鸟儿咕咕叫了两声。
晞时蓦然回过神,忽然就慌张起来,一把挣开了那双手,捡着剑蹬蹬跑向廊下,没来由地替自己找话,“我、我换个地方练,这回保管能练好,你赶紧去吃饭,快去,回头我练好了再与、与你说话。”
待他转背进了厨屋,她悬在半空的胳膊才猛然垂下来,眼里满是惊愕。
练剑,教人,都是这样的?
她这厢如何苦想,裴聿都透过帘子的缝隙看在眼里。
看她久未有动作,他也静站在原地半晌未动,不过短短一日,她便有些难以察觉的变化,这种变化他说不清,却本能地产生排斥。
而自己,他则是最了解不过。
裴聿的目光从她泛红的腮畔收回来,兀自转身提起那壶压惊茶,极缓、极静地往她用过的杯盏里倒。
打从记事起,主上便培养他熟读四书五经,谨记君子六艺,勤练飞檐走壁,只为了做到完美出任务,做一个合格的、令赤影阁上下都诚服的暗卫首领。
主上还馈赠给他与寻常人一样的情感,并未绝情将他练就成一个只知麻木遵命的工具。
佛家常言的爱恨嗔痴,他尚且也懂一些。
今夜去寻她,本意是问她是否一起用晚膳,若不用,他也不必考虑她的清淡饮食。
走到巷口,正巧看见她在同那些妇人说话,脸上带着娇俏的笑。
再见她,便是她怯怯往巷子里张望,他一眼就看出,她还是害怕,也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