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1 / 3)

雷声沉闷,细细蒙蒙的雨往下坠。

晞时的脑袋变得潮湿,几缕细短的发丝立起来,卷成一些小圈,她也环起两条胳膊,带出毫不遮蔽的防备。

“说话,你来做什么?如何找到这的?”

来人不过十六七岁,穿一件襕衫,戴着儒巾,手中提着个食盒,身形萧萧,不敢看晞时的脸,只能垂着视线看翻飞的衣袂。

“表姐,”等了半晌,他终于开口,手中那食盒仿佛千斤重,拖着他的肩骨往下塌陷,“对不住,我归家才知此事,一路跟好些人打听,耽误了几日,还好寻到了你。”

姜沛年轻时产下一对龙凤胎,少年正是其子莫文纶。

因聪敏过人,通过院试考中了秀才,由晞时的姑父莫嘉里四下托关系送进了县学,如今是华阳县县学的生员。

彼时喜讯由书信传至京师,晞时曾为他高兴,为她的第二个家高兴。

说起来,自打她重踏蜀都这片土地,今日是头一回见表弟。

他又高了不少,面容早已褪去青涩稚嫩。

她倒是想牵出一抹笑,可早已对姜沛心灰意冷,如何还能对莫文纶笑得出来?

晞时倏而冷道:“对不住?你若在心里还认我这个表姐,那就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我与你们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心知姜沛将她卖了抵债这事,莫文纶当真不知情。

可她也明白,他们才是血脉相系的一家人。

她早已被姜沛剥离出来,又或说是因这件事让她明白自己从未融进去过。

是以,并不妨碍她对莫文纶冷语相向。

莫文纶果真像被扎了一下,猛然抬起头望向她,那双眼睛里饱含自责,带着不可置信,“表姐,我们是一家人,娘是犯了错,我替她向你赔罪,这么多年,我和文椿都很想你。”

说到此节,莫文纶打开那食盒,露出里头那些还算精致的桃花糕,“你看,这是你最喜欢吃的,表姐,你同我回去,行不行?”

他十个指头自宽袖里露出来,晞时瞥清他右手食指上一记陈年旧疤。

她想到幼时偷尝蜜罐里的糖霜,被姜沛追着满院子教训,那时候正是他站出来替她遮挡,不慎被撞翻在地,手便被一块尖石划了道长长的口子。

晞时目光里隐隐浮着一丝动容,很快又压下去,讽笑道:

“回家?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家,你娘卖了我,你叫我跟你走,是想让我被她再卖上第二回?这回是那几个青皮子,下一回呢?被卖进窑子里?还是卖给一户人家为妾,好多换些银子抵她的债?你叫我回去,自己却时常在县学里待着,留我在家中与她互相仇视,你当我是傻的不成?”

莫文纶又被质问得垂下脑袋,明白晞时所言在理,一时未曾答话。

“你就当我死了。”晞时出了门,反手将门阖上,撑伞往巷口走,“她卖了我一次,加上从前我寄回家的银子,与之抵过,就当我偿还了她对我的养恩,回去吧。”

莫文纶固执追上她,伸手攫紧她半截衣袖,眼圈像是红了,“表姐!”

雨势渐大,少年来时不曾带伞,雨滴游过他稍显苍白的脸庞,坠进那件襕衫里,凉得身影也跟着轻颤。

晞时停步,缓缓闭了闭眼,到底松动些,虽替莫文纶遮雨,语气却仍疏离,“你来找我,文椿可知晓?你娘呢?”

莫文纶苦闷摇了摇头。

他七日前归家,见家中被翻得如同进贼一般,心中悚然,又四处寻不见娘,心急起来便要去报官。

半路却被邻居启声截停,他这才知晓实情。

他在县学苦读,半月归家一次,妹妹文椿同人在外头开了间香铺,平日也宿在铺子里,不想娘竟趁此档口沾染上了赌。

爹是年关那时候走的,三月初,娘便时常出入赌坊,与邻里说得好听,是在赌坊后厨烧火,实则将家中积蓄尽数输了进去,为了赢回来,便日日往赌坊跑。

堆积到这时候,已欠下一笔巨债。

这几月他与妹妹回家没发觉什么苗头,是因娘明里暗里管邻居借银子,邻居避如蛇蝎,自然不肯多管闲事。

反倒是表姐回来,第二日清早被娘以三两银子抵出去,表姐的哭求惊动了他们这些邻居,见他要去报官,想着他到底是个秀才,恐他不知实情闹出祸端,这才将一切告知于他。

他也才知,表姐逃了,隔日那些青皮又找上门,将娘给带走了。

莫文纶目中含悔,嗓音又低又涩,“那些人将娘抓去,我悄悄使了些钱托乞丐去打听,才知他们只是将娘捆着,大约在等我或是妹妹去赎,我想娘暂且无碍,也不想妹妹知晓此事忧心,便紧着先寻你,昨夜就晓得你的落脚处了,只是怕你连我也恨上,临近了,又不敢轻易来见你。”

话落,他浓眉紧攒着,渐渐松了手,愈发无力,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吐出一句,“表姐,对不住。”

雨拍打在伞檐,有些雨珠顺着伞骨延绵,钻进晞时的袖管子里,她浑不在意挥着胳膊甩一甩,闻听姜沛被捉走,倒也没太意外,“弄成这样,都是她自找的,别指望我听了心软。”

“文椿心善单纯,不知情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