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太阳很好。
沈清幼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里晒太阳。那件毛衣还压在柜子里,她每次想送,就总因为什么事打断了。
院里几个婶子也在晒太阳,围成一圈,一边嗑瓜子一边聊天。
她没凑过去,就坐在自己门口,远远地听着。
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有点犯困。
她眯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那些聊天声。
“……今年年货买得早,没赶上挤……”
“……我家那口子,就知道喝酒……”
“……你听说了没?老赵家儿媳妇怀上了……”
絮絮叨叨的,都是些家长里短。
沈清幼正迷糊着,忽然听见一句话飘过来。
“晏三爷这回可真是命大。”
沈清幼的瞌睡一下子没了,她坐直了身子,耳朵竖起来。
“可不是嘛,”李婶接话,“听说那趟买卖,去了那么些人,回来的没几个。晏三爷是领头的,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已经是烧高香了。”
“他那伤我看见了,”王婶压低声音,“胳膊上那么长一道口子。说是刀伤的,再偏一点,就……”
她没说下去,但沈清幼听懂了。
她坐在那里,浑身发冷。
“晏三爷那人,”张婶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哪次出门不是最险的?他们那行当,专干这个的。”
“刀尖上舔血,”李婶说,“说的一点不假。”
“所以人家生意做得大呢,”王婶说,“可这钱,是用命换的。”
“他那个小姑娘,老沈的闺女,”张婶说,“也不知道知不知道。我那天看见她,还笑嘻嘻的,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不懂才好,”李婶说,“懂了该害怕了。”
“也是……”
声音渐渐低下去,又转到别的话题上。
沈清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太阳还照在她身上,晒得暖洋洋的。
可她一点都不觉得暖。
她只觉得冷。
从里到外的冷。
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发晕。
她想起三叔胳膊上那道伤口。
他说小伤,不疼。
她那时候不信。
现在更不信了。
那是刀伤的。
是差点要了他命的。
她坐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
……
下午,三叔出门了。
沈清幼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
他穿着那件旧大衣,步子稳,腰板直。
她看着看着,忽然追出去几步。
可追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追上去干什么呢?
她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胡同口,站了很久。
……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清幼一直偷偷看他。
他吃着饭,和平常一样。夹菜、扒饭、喝汤,动作还是那么利落。只是左手抬起来的时候,还是有点慢。
她看着那只手,想起那道伤口,想起张婶说的话。
她忽然吃不下饭了。
“怎么了?”晏庭许抬起头。
沈清幼愣了一下,摇摇头:“没什么。”
她低下头,使劲扒了两口饭。
吃完饭,晏庭许去洗碗。
她坐在桌边,看着他洗碗的背影。
看着看着,忽然站起来,走过去。
晏庭许听见动静,回头看她。
她站在他身后,离得很近,就那么看着他。
“怎么了?”
沈清幼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看看您。”
晏庭许看着她,目光顿了顿。
他没说话,转回去继续洗碗。
沈清幼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
晚上躺下,沈清幼睡不着。
她盯着房顶,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想起张婶的话,一会儿想起那道伤口,一会儿想起上辈子他意外去世的消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院里。
天很冷,风很大,像上辈子那天一样。
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几个人走进来,穿着黑衣服,脸色很沉。
为首那个人手里拿着一封信。
沈清幼站在那里,看着那封信,想跑过去,可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那人开口了。
“晏庭许同志,在外地出了事……”
她听不清后面的话。
只看见那封信,越变越大,越变越大,最后变成一张黑白照片。
三叔的遗像。
黑框,白花,他穿着那件深灰色毛衣,脸上没有表情。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遗像,想喊喊不出声,想哭哭不出来。
然后她醒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躺在床头,浑身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