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远去,裴乘舟这才摁亮手机。
指腹悬在陌生的来电号码上,进行最后的思量。
拨打、接通、沟通、挂断,很简单就能完成一通电话指令。他一天需要处理无数电话,极少产生迟疑的瞬间。
这一空拍,就像一根平直无限朝前延伸的线条,被拆散成无数的点状,其中某一点正跳脱秩序之外,朝另一个空间的点靠近的错觉。
手指一错,不小心触碰到号码,裴乘舟视线微滞,不好再挂断,有种为不小心拨错电话欲盖弥彰的嫌疑。
“喂?裴先生?”
脑子不合时宜顿锈起来,缺油的齿轮,一秒钟转不了几圈。听筒里传出很轻、很柔的一声,轻到托不起一根羽毛的重量。而那微扬尾音,带了点意味不明的探究。
裴乘舟不知为何想起书房里的音响。左、右声道与混声独自倾听,会听到不一样的声音。
手机贴在左耳,清浅的声音伴着轻微呼吸如单声道入耳,与面对面交流,全然不一样的感觉。
就像……
就像她正附在他耳畔低语。
怔神之际,江萄又重复了一声。
“江老师,抱歉,这么晚打扰到你。”裴乘舟调整握紧手机的手指,以免又误触到其他按键。
“没有没有,应该是我向你说一声打扰了才对。”
“客气了,江老师。”裴乘舟说,“刚才我朋友已经传达了消息。”
“那就好,我还打算明早再和你确认一次。”江萄解释,“我本来想直接给你发微信,但有点担心登录幼儿园电脑的时候同步消息,如果不小心被同事看到了,影响不好。”
“能理解。”
江萄再一次报上地点,裴乘舟配合点开地图输入核对,具体到城区街道门牌号。对完细节后,她深吸气,郑重道:“裴先生,五一那天,就拜托你了。你露个面就好,其他的都交给我。”
“好。”第一次在言语上体会被保护的感觉,裴乘舟没忍住低笑一声,旋即抿了唇,怕一个不小心被电话那头的人听去。他认真回,“放心,一定准时到达,全力配合。”
简短的通话结束,江萄扔了手机,双手托起脸颊上下揉搓。她终于琢磨明白,每次碰上裴乘舟,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违和。
他的外在形象与言行上的谦逊相悖,有种很强烈的违和感。如果不是这段时间的多次接触,她真的以为他是一个很难相处的人。
虽然痞气和狠戾更贴他形象,不过谦逊一点好啊,她奶奶就喜欢谦逊的小年轻。他一定能哄得奶奶开怀大笑,奶奶一开心,这不万事都能迎刃而解了?
七上八下的心,还剩下最后的会晤环节就能狠狠落下。
江萄重重倒回被窝里,才翻了个身,又猛地爬起。两步移到桌前找干净的A4纸,双手举起纸张晒月亮,下一步,将纸剪成小鱼的形状放到枕头下,嘴里念神秘咒语。这是从网上学来的许愿小妙招。
她希望五一那天,一切顺利。
零点一过,四月的最后一天如约而至。
江萄起了个大早,去上班前,先将客户定做的曲奇饼干都打包完毕,拉去水果店,方便同城快递员取货。
江同志回老家后,阮淑就在水果店这边住下,见江萄上楼拿早餐,拉住人多问了一嘴:事情都落实好了?
江萄嘴咬馒头,空不出嘴,用手比了个OK。
阮淑又追问:找了谁帮忙?
江萄答得含糊:我绯闻对象。
在阮淑的一声调侃中,她慌慌忙忙去上班。显得特别热爱工作。
假期前夕,一个个归心似箭,尤其临近下班时刻。平时很爱岗敬业的汪灵玉,只有半边屁股挨着椅子,她说在五月底预产期前,最后再去旅一次游,出行计划已经全部安排好。
江萄和其他的同事们一对比,是动作最慢的一个。收拾东西慢悠悠,走路也慢悠悠,跟在公园遛弯似的。反正回家就五分钟的功夫,她和阮淑吃完饭餐才启程,根本不用着急。
从宜城到江城,三个小时车程,除了某些狭小的国道路段拥堵了一会儿外,倒也算顺利。
一下车,江萄就赶紧掏出冻干小礼物,和一个多星期没见的江四喜维系亲情。她搂着圆滚滚的江四喜玩到将近半夜十二点,被父母催促早点去休息,别耽误了明天的正事。
其实她有点希望明天别到来,时间过慢一点更好。可惜,事物运行规律并不依附她的意识而存在。
次日没到九点,她就被阮淑拽醒,说江同志让他们早点去迎宾。
昨夜想了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几乎后半夜才有困意,快要睡着之际,窝在床尾的江四喜打起呼噜,害她又多辗转半个小时。这会儿,她迷瞪着眼睛重重打哈欠,心里不住腹诽,就一家人吃饭,加上近一点的亲戚,一个二十人大圆桌就能坐下,还需要迎什么宾,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仪式感了?
一切收拾妥当,到了喜迎楼,江萄傻眼了。
哪里是一桌,而是三楼顶层一整个小型宴会厅,一共八桌。得亏预定的这家喜迎楼是有些年头的老字号酒楼老店,占地面积不大,不然就新店那面积,不得直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