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时四十七分,白宫二楼卧室的灯亮了。
他不让仆人扔,说“还能穿几年”。
他五十三岁了。
他不知道还能穿几年。
头痛是从三天前开始的。
不是普通的头痛,是那种从后脑勺深处涌起的、像有人用钝器一下一下敲击颅骨的痛。
医生说是血压太高,需要静养。
他说没时间。
窗外,华盛顿还在沉睡。
宾夕法尼亚大道空无一人,街灯在晨雾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
远处的国会大厦穹顶在夜色中隐约可见,像一只蹲伏的巨兽。
他想起三十四年前。
1872年,他十四岁,父亲带他来华盛顿看国会大厦。
他站在穹顶下仰望,对父亲说出自己的愿望:“有一天,我要在那里工作。”
父亲笑了:“也许有一天,你会住在街对面的白宫。”
三十四年后,他住在白宫。
街对面的国会大厦,今天将召开特别会议,讨论是否弹劾他。
清晨六时,海军部长波拿巴抵达白宫。
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深蓝色领带。
他的脸比三个月前苍老了十岁,眼袋像两枚陈年的梅子,压在颧骨下。
“总统先生,”波拿巴把一叠文件放在桌上。
“旧金山消息:华夏舰队今晨炮击了金门炮台。
炮台守军投降,金门大桥施工全面停止。”
罗斯福拿起文件,看了一眼,放下。
“国会那边呢?”
波拿巴沉默着。
“说。”总统催促。
“参议院共和党党团会议昨晚通过决议,要求您今天就‘西海岸战事处理失当’问题接受质询。
如果……如果拒绝,他们将支持民主党提出的弹劾案。”
罗斯福没有说话,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宾夕法尼亚大道上开始有人了。
卖报的报童、赶马车的车夫、匆匆走过的公务员。
一切和往常一样。
不一样的是,报童手里的报纸头版,是他的照片。
标题他不用看都知道,三天来每一份报纸都在问同样的问题:
“罗斯福还能撑多久?”
“波拿巴先生,您跟着我多少年了?”
“六年,总统先生。”
“六年。”罗斯福重复着,“六年前,您相信美国会在十年内建成太平洋最强舰队。
六年后,我们的舰队在珍珠港海底生锈,西海岸三州被敌人占领,国会要弹劾我。”
罗斯福转身看着波拿巴。
“您后悔吗?”
波拿巴看着这位总统,他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握着窗框的手指指节泛白。
“不后悔,1900年我支持您竞选连任,是因为我相信您是美国需要的领导人。
1906年,我依然相信。”
良久,罗斯福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叠文件。
“通知国会,我今天上午十时,准时出席质询。”
上午九时,国会大厦外。
人群已经聚集。
从宾夕法尼亚大道一直延伸到国家广场。
男人、女人、孩子、老人、白人、黑人。
此刻没有区别,都在等。
等一个答案。
“罗斯福滚下台!”有人在喊。
“战争贩子!”“杀人犯!”“还我儿子!”
口号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波接一波。
有人举着牌子,上面是阵亡将士的照片。
有人穿着丧服,胸前别着小小的星条旗。
有人只是站着,沉默地站着,手里攥着揉皱的电报,那是海军部的阵亡通知。
一个老妇人站在人群最前面。
她满头白发,穿黑色丧服,左手拄着拐杖,右手握着一张镶黑边的相框。
相框里是一个年轻人的照片,穿海军少尉制服,金发,蓝眼睛,笑得很灿烂。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记者认出她。
“那是斯佩里上将的母亲。”有人低声说。
斯佩里的母亲。
她九十岁了。
她站在人群里,等一个答案。
上午十时,国会大厦听证厅。
罗斯福走进听证厅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不是尊敬,是习惯。
一百一十三年来,每一位美国总统走进国会时,所有人都必须起立。
这是规矩。
罗斯福走到证人席前,没有坐下。
他站在那里,面对那些坐着的人。
参议员、众议员、记者、旁听者。
四百多双眼睛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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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您今天出席,我们有很多问题想问。
首先,关于西海岸战事。
1906年1月17日‘康涅狄格号’事件后,您是否有机会避免战争?”
罗斯福点点头。
“有。”
全场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