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落的。
他的左翼尖被削掉四分之一,垂直尾翼上嵌着一块拳头大的弹片。
地勤组长绕着飞机转了三圈,用粉笔在破损处写下“大修”两个字。
赵毅没有看他。
他只是坐在座舱里,双手还握着操纵杆,眼睛望着前方早已熄灭的仪表盘。
“赵中尉,”林水生喊着他,“您该下飞机了。”
赵毅没有动。
林水生绕到座舱侧面,看见他的右眼。
那只眼睛没有焦点。
“赵中尉,”他又喊了一声。
赵毅慢慢转过头。
他看了林水生三秒,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然后他说:“周大勇没有回来。”
林水生不知道周大勇是谁。
“他是陆军上尉,”赵毅得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1903年关丹登陆战,他被金属蜘蛛包围,阿米娜苏丹救了他。
他申请调海军航空兵,说要学会飞。
他今天飞的信天翁,左发动机中弹着火。
他投了鱼雷,亚拉巴马号沉了。”
他没有说周大勇最后怎么样了。
林水生没有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1906年7月4日上午八时二十分的中途岛西北海域,站在载着六十七具阵亡者遗体的航母飞行甲板上。
听一个失明左眼的飞行员讲述另一个不会返航的飞行员的最后时刻。
上午九时整,晋昌签署战报。
“1906年7月4日,中途岛海域。
华夏联邦太平洋舰队与美利坚合众国太平洋舰队主力交战,取得决定性胜利。
击沉敌战列舰七艘、航母两艘、巡洋舰三艘、驱逐舰八艘。
重创敌战列舰三艘、巡洋舰两艘。
我方损失舰载机六十七架,飞行员四十一人阵亡,七人被俘,十九人获救。
水面舰艇无一沉没。
敌舰队残部向东南方向逃窜,我舰队正在追击中。
太平洋制海权,今日易主。
太平洋舰队总司令——晋昌”
他放下笔。
舰桥里没有人欢呼。
林承志的电报在十五分钟后抵达。
“晋昌元帅及太平洋舰队全体官兵:
战报收悉。
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夺取夏威夷、迫使美国回到谈判桌、进而建立太平洋新秩序,还有很长的路。
诸君珍重。
林承志”
晋昌把电报折好,放进胸前那个已经装满二十五份类似电文的信封。
“命令舰队:继续向夏威夷前进。”
上午十一时,中途岛海战最后一名阵亡者。
林水生发现了它。
那不是人,是一架飞机。
它只是静静地浮在海面上,像一只收拢翅膀睡着的海鸟。
座舱盖紧闭。
林水生透过有机玻璃往里看。
飞行员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双手握着操纵杆。
他的飞行帽戴得很正,护目镜推在额头上,露出年轻、平静、没有伤痕的脸。
他大约二十二三岁。
左胸绣着“凤舞”二字的徽章。
林水生不认识他。
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从哪里起飞、什么时候坠海、为什么没有弹射逃生。
他只知道,1906年7月4日上午十一时,中途岛西北海域,他找到了这场战争最后一名阵亡者。
他的名字,要等很久以后,等舰队返航,等档案核对,等他的母亲收到那封装着抚恤金和阵亡通知书的信,才会被人知道。
此刻,他只是海面上一架漂浮的飞机,和一个睡着的人。
下午二时,舰队继续东进。
林水生依然站在了望哨上。
海平线上,夏威夷还很远。
他身后,六十七个空着的铺位正在被整理。
战友们默默叠好阵亡者的被子,把他们的牙刷、毛巾、照片、家信装进防水袋,贴上姓名标签,存放在底舱那个编号“”的储物箱里。
赵毅坐在机库角落,机械师正在更换他那架应龙式的左机翼翼梁。
他忽然开口。
“林水生。”
林水生从了望哨探头往下看。
“赵中尉?”
赵毅没有抬头。
“你怕死吗?”
林水生想了想。
“怕,但更怕我妈收不到我寄的钱。”
赵毅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机械师焊接翼梁时溅起的蓝色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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