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时,天海之间只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灰线。
林水生站在“轩辕”号飞行甲板的边缘,手扶着冰凉的栏杆,望着东方那片还未醒来的海。
十九岁的福建惠安少年,上舰七十三天时遭遇美国军舰撞击,左腿被变形的了望哨栏杆切出一道十七厘米的伤口,缝了二十三针。
今天是伤愈归队的第七天。
他母亲不知道他受伤的事。
他写信回家:“娘,舰上一切都好,伙食比家里还强,每顿都有肉。
您别舍不得吃咸带鱼,吃完了我下月关饷再寄。”
母亲回信说:“儿,带鱼晒干了能放一年,你寄的钱妈存着,等你娶媳妇用。
你在舰上要听长官的话,别跟人打架,海风大记得添衣。”
林水生把信折好,放进制服内袋。
身边传来撞击甲板的节奏声。
林水生转头。
赵毅走过来。
二十四岁的舰载机飞行员,左眼缠着新换的绷带。
医生说角膜疤痕已经稳定,不会再恶化,但也很难恢复视力。
他执意随舰队出征,执意飞那架机首喷涂着“凤舞”二字的应龙式战斗机。
“地勤说我的起落架液压管有轻微渗漏。”
赵毅在他身边站定,右眼望着海平线。
“维修组凌晨三点就排除了故障,现在一切正常。”
林水生没有问“你怎么知道”。
整个舰队都知道:赵毅每天睡眠不超过四小时。
不是失眠,是不舍得睡。
他的飞行头盔内侧贴着一张褪色的小照片,那是他哥哥赵刚和“凤舞”号机务组合影。
照片里的赵刚两只眼睛都完好,对着镜头笑得露出八颗牙齿。
1903年南海夜战,“凤舞”号沉没,一千八百名官兵阵亡。
赵刚重伤失去左眼,1904年因旧伤感染截去右腿。
“赵中尉,”林水生开口问,“您怕吗?”
海风把绷带的末端吹起,赵毅伸手按住,动作很轻,像怕惊醒沉睡在眼眶里的伤口。
“怕,每次起飞都怕。
但更怕的是,有一天不再怕了。”
林水生不理解的看着赵毅。
赵毅的右眼里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林水生,你知道人为什么会怕死吗?”
林水生摇要头。
“因为活着有牵挂。”赵毅给出答案。
“牵挂父母,牵挂兄弟姐妹,牵挂还没娶的媳妇、还没生的孩子。
这些牵挂让你怕。
但也正是这些牵挂,让你在天上做出正确的判断。
你必须活着回去,那些人在等你。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怕了,不是因为我变勇敢了。
是因为我牵挂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林水生想起了母亲,想起她在老家屋顶漏雨的傍晚,用搪瓷盆接雨水的声音。
想起父亲,他从未见过父亲,1903年“凤舞”号沉没时,父亲是轮机舱上士。
遗体没有打捞上来,母亲领了抚恤金,买了一头小母猪,养大生崽,卖钱供他读书。
那头母猪去年老死了。
母亲写信说,埋在后院柿子树下,来年结的柿子会特别甜。
“赵中尉,”林水生开口,“我牵挂我妈。”
赵毅点着头,眼神坚定看向林水生。
“那就活着回去见她老人家。”
凌晨四时三十分,舰队升旗仪式。
没有军乐队。
没有阅兵。
没有告别演说。
晋昌站在“轩辕”号舰桥顶层的指挥平台上,望着夜色中沉默集结的六十四艘战舰。
三艘航母轩辕、龙威、飞云呈品字形排列。
十二艘战列巡洋舰在两翼展开。
二十四艘驱逐舰组成反潜警戒圈。
八艘补给舰载着够整个舰队航行四十五天的油料和弹药。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支跨洋远征航母战斗群。
也是华夏联邦成立以来,向本土之外派出的最庞大的舰队。
晋昌转身,面对舰桥内全体军官。
“诸君,”他的声音低沉,“出发前,执政官阁下托我带一句话。”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他说:此去,不为复仇,而为立规。
让星条旗学会,在太平洋上,应与龙旗并肩航行,而非试图遮蔽它。
现在,我命令——”
全体军官立正。
“——华夏联邦太平洋舰队,启航!”
凌晨四时四十五分,锚链绞盘转动的声音响起。
那是林水生这辈子听过的最沉重的金属摩擦声。
三千吨重的锚链从海底缓缓升起,每一节都带着舟山群岛的泥沙和海藻,在探照灯下闪着湿漉漉的冷光。
水兵们站在锚链舱口,用长柄钩引导铁链归位,海水顺着他们的手臂流进袖口,在甲板上汇成细小的溪流。
林水生想起父亲。
他从没见过父亲,但母亲说父亲在“凤舞”号上当轮机兵时,最常说的话是:“锚链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