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北洋机器局第七号仓库。
雨水从锈蚀的铁皮屋顶缝隙渗下,在积满油污的水泥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浑浊的水洼。
仓库深处,昏黄的煤油灯下,二十几个人围着一张破旧的长桌,所有人都穿着沾满煤灰的工装,脸色疲惫紧张。
陈大雷,三个月前还是“蛟龙-7号”潜艇的副艇长。
他的左臂空荡荡的袖管用别针固定,用仅存的右手敲了敲桌子:“都静一静。
今天不是诉苦大会,是选举培训。
再过五天,天津第一届议会选举就要投票了,咱们工人得有代表进去说话。”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啐了一口:“说话?跟那些老爷们说话?
陈大哥,你是打过仗见过血的,你说实话,这选举真能算数?
还不是走个过场!”
“李铁柱,你少说两句。”旁边一个年轻女工拉了拉他的袖子。
她叫周秀兰,十九岁,脸上有烧伤的疤痕,那是去年弹药车间事故留下的。
陈大雷环视众人。
这些人都来自北洋机器局各分厂,有钳工、车工、锅炉工、装配工,都是技术骨干,也都是战争的亲历者。
他们中有人在船坞被英舰炮击炸断过腿,有人在连夜生产炮弹时累昏在机床旁,有人失去了在海军服役的儿子。
“我知道大家不信。”陈大雷的声音沙哑。
“我一开始也不信。
但这是摄政王亲自下的令,《钦定宪法大纲》白纸黑字写着:
凡年满二十五岁、有固定职业、识字超过五百的男性,都有选举权。
女性暂时没有,静宜夫人已经在推动修改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印着“选举办法十二条”。
“这是我从市议会领的,我念给你们听:
第一,每个选区按人口比例分配议员名额。
第二,候选人需要三十名选民联名推荐。
第三,投票不记名,现场监票……”
“识字超过五百?”一个老钳工苦笑。
“咱们这群人,能认全自己名字的都不多。
陈兄弟,你说这规矩是不是故意卡咱们?”
陈大雷识字也不多,是在潜艇上当值时需要看仪表和命令,才硬啃下几百个字。
战争结束后,国家办了“退伍军人扫盲班”,他每晚都去,现在能磕磕巴巴读报纸了。
“咱们要推举识字的人。”陈大雷看了看众人。
“周秀兰,你上过两年女塾,认字最多,你来当候选人。”
周秀兰吓了一跳:“我?我一个女工……而且我是女的,就算选上了也进不去议会啊!”
“选举章程没说女的不行,只说了选举权暂时限于男性。”陈大雷眼睛发亮。
“被选举权没规定性别!
我查过了,法律条文上没说‘议员必须是男性’!”
仓库里一阵骚动。
“这能行吗?”
“那些老爷们不得炸锅?”
“试试!”李铁柱一拍桌子,“大不了被轰出来!
咱们得把话递进去,凭什么我们造枪造炮,流血牺牲,最后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对!试试!”
煤油灯的火苗在激动的话语中摇曳,陈大雷看着这些工友,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三个月前,他还在南海六十米深的海底,听着龙骨断裂的声音准备赴死。
现在,他坐在这漏雨的仓库里,讨论着选举和议会。
这转变太突兀,太不真实。
这就是和平,不是一切都变好了,而是有了变好的可能。
北京,宪政筹备委员会,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长条桌两侧,十几个人正在激烈争吵。
左侧是以李鸿章为首的“渐进派”:
七十八岁的李鸿章闭目养神,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身后坐着几个前清官员和地方士绅代表。
右侧是以蔡元培为首的“激进派”:
三十三岁的蔡元培穿着西式西装,戴金丝眼镜,说话时手势激烈:“必须扩大选举权范围!
二十五岁门槛太高,应该降到二十一岁!
识字五百的要求也必须降低,否则全国百分之八十的人都被排除在外!”
“降低?”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绅士冷笑。
“蔡总长,让文盲参与治国,这不是儿戏吗?
治国需要学识,需要经验,不是街头巷议!”
“国家是所有人的国家!”蔡元培拍了桌子。
“工人、农民、士兵,他们生产粮食、制造机器、保卫国土!
凭什么不能说话?”
“凭他们不懂!”另一个士绅站起来,“我请问蔡总长,若让一个不识字的农民决定国家预算。
他知道一两银子能买多少米、修多少路、造多少枪吗?”
“那就教他!”坐在蔡元培身边的年轻人开口。
他叫胡适,二十一岁,刚从美国康奈尔大学留学归来,被蔡元培破格招入委员会。
“选举权不是终点,是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