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冬天阴冷潮湿。
从东京湾吹来的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水汽,穿透木造建筑的缝隙,在房间的角落里凝成细密的水珠。
庭院里的枯山水在铅灰色天空下显得格外冷寂,白石铺就的“水流”像凝固的冰川。
几株精心修剪的松树上挂着前夜的寒霜,在午后的微光中泛着惨白的光泽。
总督府的和室里,樱子跪坐在榻榻米上。
她穿着淡紫色的访问着(正式和服),外罩一件绣有家纹的羽织,头发梳成传统的丸髻,插着一支朴素的玳瑁簪。
她面前摊开着一份电报,是林承志从北京发来的密电。
电文很短:“东瀛情况如何?民心可稳?”
樱子的手指轻轻拂过电报纸,指尖能感受到摩尔斯码在纸背留下的凹凸痕迹。
她沉默了很久,才起身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提笔。
毛笔在宣纸上移动,留下娟秀而有力的汉字:
“承志夫君如晤:东瀛各地,表面平静,暗流涌动。
自十月以来,九州鹿儿岛、四国高知、东北仙台等地,接连发生小规模骚乱。
暴民袭击华商店铺、毁坏官署告示、聚众呼喊‘尊皇攘华’口号。
自治政府派兵弹压,捕为首者三百余人,余众散去。”
她停笔,望向窗外。
庭院里,一个穿着中式棉袍的日本老园丁正在清扫落叶。
老园丁的儿子半年前在镇压浪人暴动时被流弹打死,据说临死前喊着“天皇陛下万岁”。
樱子收回目光,继续写:
“然妾细察之,觉此事蹊跷。
暴民多贫苦佃农、破产工匠,本无力组织。
其所用刀械、旗帜,乃至散布之传单,做工精良,非民间可为。
且各地骚乱时间相近,手法雷同,显有幕后操控。”
她想起三天前,在总督府地牢审讯的一个暴民头目。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渔民,皮肤黝黑,手掌粗糙,典型的底层百姓。
他被捕时正在焚烧一家华商布店,嘴里喊着“中国人滚出去”。
樱子亲自审问时,这个渔民却露出茫然的表情。
“那些刀是有人给的。”渔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传单也是我不识字,是别人念给我听的。
他们说,只要跟着闹,就能分到粮食,还能还能让天皇回来。”
“谁给的?”樱子询问。
“不不知道。”渔民摇摇头,“晚上来的,蒙着脸。给了我们每人三斤米,说事成之后还有。”
樱子提笔蘸墨,笔尖在砚台边缘轻轻抹去多余的墨汁:
“妾疑此事与光明会有关。
上月截获密信一封,提及‘扶桑之樱,当染血色’。
又闻琉球有不明船只出没,疑为输送军火。然证据不足,不敢妄断。
樱子写下一段更私密的话:
“夫君远征在外,妾独守东瀛,日夜忧惧。
非惧死,惧负夫君所托。
东瀛教化,方见成效:各地建汉学塾三百所,孩童习《三字经》《千字文》者已逾数万。
废刀令推行,收武士刀十二万柄。
拉丁化日文方案,已在江户、大阪试行。
若因此乱而废,前功尽弃矣。”
一滴墨从笔尖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污迹。
樱子凝视着那团墨迹,像凝视着东瀛地图上正在蔓延的阴影。
“樱子大人。”
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
“进来。”
纸门被拉开,一个十七八岁的日本少女跪在门外。
她穿着中国式的丫鬟服饰,发型仍是日本式,脸上带着惶恐。
“大人,不好了。”少女声音发颤,“江户城下町又出事了。”
日本桥是江户时代以来东京最繁华的商业区。
宽阔的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商铺挂着中文和日文双语招牌:“三井吴服店”、“松坂屋百货”、“华日杂货”。
街上行人如织,有穿着西式洋装的华人商人,有穿着和服的日本市民,还有穿着中国官服的低级吏员在巡逻。
偶尔有马车驶过,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
空气中飘荡着各种气味:烤鳗鱼的酱香、味增汤的咸鲜、中国茶叶的清香,还有煤烟和汗水的混杂气息。
小贩的叫卖声、店铺伙计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繁荣的景象。
今天,这条街的气氛有些异样。
“看!那就是!”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街角一家新开的店铺,“福瑞昌绸缎庄”,招牌是烫金的大字,门面宽敞明亮,橱窗里陈列着苏州的丝绸、杭州的锦缎。
店铺老板姓陈,广东人,两个月前才从上海过来,据说与总督府某位官员有亲戚关系。
此刻,店铺门口围着一群人。
大约二三十个日本男人,穿着破旧的和服,头上缠着白布条,布条上用墨写着歪歪扭扭的汉字:“尊皇”。
他们手里拿着竹竿、木棍,还有几把带着锈迹的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