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宜下轿,定了定神,才扶着宫女的手踏上台阶。
储秀宫里灯火通明。
正殿里,慈禧太后歪在紫檀木嵌螺钿的罗汉榻上,身上盖着明黄色缎绣云龙纹锦被。
她今年六十岁了,保养得宜的脸上有几道皱纹,眼神依然锐利。
李莲英垂手侍立在侧,几个宫女太监静默地站在阴影里。
“臣女静宜,恭请太后老佛爷圣安。”静宜跪下行礼。
“起来吧,坐。”慈禧指了指榻前的绣墩。
静宜谢恩起身,规规矩矩地在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
“这么晚叫你来,是有件事要问你。”慈禧开门见山。
“林承志在日本,弄了个什么‘总督府’,还让德川家的后人当傀儡,这些你知道吧?”
“臣女略知一二。”静宜谨慎地回答。
“略知一二?”慈禧冷笑。
“他信里没跟你说?
他可是什么都敢做啊。
炸皇居,废天皇,改国号,推行汉语……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件不是捅破天的事?
朝廷里已经有人上书,说他‘擅权专断,有割据之嫌’。”
静宜的心猛地一沉。
她抬起头:“太后明鉴,林大人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巩固战果,防止日本死灰复燃。且他每有重大举措,必上奏朝廷……”
“上奏?”慈禧打断道。
“那是先斩后奏!
炸皇居之前可曾请示?
废天皇之前可曾奏报?
静宜啊,你是聪明孩子,应该明白,功高盖主,从来都是取死之道。”
静宜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太后……”她声音发颤。
“林大人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此次征日,他自掏腰包垫付军饷五百万两,缴获的日本国库银两全数上缴,这些足可证明……”
“银子?”慈禧笑了,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意味。
“静宜,你太年轻了。
银子能买来忠心吗?
当年曾国藩、李鸿章,哪个不是自筹军饷?
哪个不是功勋卓着?可到头来呢?”
慈禧缓缓道:“何况,他现在身边还有个美国女人,还有个儿子。
你说,他是更忠于大清,还是更忠于他那小家庭?”
静宜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原来,太后什么都知道。
“哀家今日叫你来,是想给你提个醒。”慈禧的语气缓和了些。
“你是爱新觉罗家的格格,是大清的公主。
你的夫君,必须是大清的忠臣。
若他有异心……”
话里的杀意已清晰可辨。
静宜跪倒在地:“太后,臣女愿以身家性命担保,林大人绝无异心!
他在日本所做一切,都是为了震慑列强,扬我国威!请太后明察!”
慈禧看着静宜,久久不语。
良久,慈禧才开口:“罢了,起来吧。
哀家也只是提醒你。
林承志确实是个能臣,大清需要他。
但能臣若不能用,不如……”
慈禧停住了,转而道:“你的婚事,哀家已和皇上商议过了。
等林承志回京,就办。
办得风光些,让全天下都知道,他是大清的驸马,是大清的忠臣。”
“谢太后恩典。”静宜叩首,额头触地。
“还有一件事,”慈禧示意李莲英呈上一份奏折。
“这是林承志刚上的折子,说要建立‘东瀛科学院’,聘请西洋学者,研究什么‘新式机器’。
朝廷里有人反对,说这是‘以夷变夏’。你怎么看?”
静宜接过奏折,快速浏览。
折子里,林承志详细阐述了科技强国的理念,提出要借鉴日本“明治维新”的经验,去其糟粕,取其精华。
言辞恳切,论证严密。
“臣女以为,”静宜斟酌着词句。
“林大人所言极是。
此次征日,我军之所以能大获全胜,全赖军舰、枪炮之利。
而这些都是西洋科技。
若固步自封,恐重蹈日本覆辙。”
慈禧眯起眼睛:“你也这么想?”
静宜鼓起勇气说道:“太后,如今之世,已非闭关锁国之时。
英吉利有铁甲巨舰,法兰西有新式快枪,德意志有克虏伯大炮……
我大清若再不奋起直追,恐有亡国之忧。”
这话说得重了。
李莲英吓得脸色发白,几个宫女太监更是大气不敢出。
慈禧却没有发怒,只是深深看了静宜一眼,忽然笑了:“好,好。爱新觉罗家的格格,总算有些见识。
比你那些不成器的哥哥弟弟强。”
慈禧摆摆手:“去吧。婚事的事,哀家会安排。
你回去也写封信给林承志,告诉他,朝廷支持他建科学院。
但有个条件:所有研究成果,必须首先用于大清。”
“臣女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