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承志小心翼翼地捧出模型,放在公案上。
“其原理,乃是利用水柜注排水,控制船体沉浮,可潜在水下航行,以电力或压缩空气驱动。
用于港口警戒、航道设伏、袭击敌舰,尤其夜间或恶劣天气下,防不胜防。”
林承志轻轻拨动模型上一个隐蔽的机关,模型竟从中间缓缓分开,露出内部精细的结构。
蓄电池组、电动机、水柜、操纵舵、甚至还有两枚微缩的鱼雷模型。
“泰西各国,德、法、美皆有研制,虽未大规模列装,然其战术价值已现端倪。”
林承志指着模型内部。
“学生在美国资助了一处实验室,对此物有所研究。
此模型便是根据初步设计制成。
若中堂认为有价值,学生可继续投入,争取早日造出实物。”
李鸿章完全被这前所未见的“船”模型吸引了。
他俯下身,几乎是趴着观察模型内部,手指虚点着那些看不懂的部件。
“水下航行?袭击敌舰?
这……这岂不是成了水鬼?
不,比水鬼厉害万倍!
若真能成,港口岂非固若金汤?
敌舰又岂敢随意靠近?”
“此物……造价几何?研制需时多久?”李鸿章直起身,目光如电。
“初期研制耗资不菲,一艘试验艇恐需数十万两。
若至成熟量产,单艘造价或与一艘大型鱼雷艇相仿。
时间……若全力投入,三年内或可见试验艇,五年内有望小批量建造。”
林承志给出了一个相对保守但可行的估计。
李鸿章在花厅内来回踱步,显然内心极不平静。
速射炮、潜艇……这两样东西,恰恰指向了北洋水师最薄弱的两环:
这个林承志,眼光何其毒辣!
所献之物,又何其对症!
李鸿章走回公案前,目光落在箱中最后几份文件上:“这些又是何物?”
林承志取出最后两份文件,神色变得格外凝重:“中堂,前所献者,乃‘强兵’之器。
此二份,则关乎‘富国’与‘筹饷’之道,或许更为根本,也更为……敏感。”
林承志将第一份文件递上:“此乃《关于建立国家信用与试行战争公债之简要条陈》。
学生遍观西洋列强,凡遇大战,无不发行国债,募集民间资本。
其法,乃以国家信誉担保,付以利息,向民间借款。
如此,可迅速筹集巨款,而不必竭泽而渔,加重百姓负担。
我大清若能仿效,设立专门机构,以海关关税或某项可靠税源为抵押,发行‘海防债’、‘铁路债’,未尝不可解燃眉之急。”
“国债……”李鸿章眉头深锁。
这个概念他并不完全陌生,早在镇压太平天国时,他就通过类似方式向洋商借款。
但将其制度化、公开化向民间发行,这触及了朝廷最敏感的神经。
向百姓借钱?朝廷颜面何存?那些清流岂不要骂翻天?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或许是解决洋务企业资金枯竭和军费短缺的一条可行之路。
尤其是林承志条陈中详细列举的英美发行国债的程序、利率设定、偿还保障等,极具操作性。
“另一份呢?”李鸿章声音低沉。
林承志拿起最后那份文件,沉声道:“此为学生基于近期国际银价波动、美墨新矿投产、伦敦金融市场动向所作之分析推演。
学生推断,未来两至三年,国际银价将持续走低,跌幅可能在两成以上。”
李鸿章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林承志:“此言可有把握?!”
“学生愿以全部身家担保,此趋势八九不离十。”
林承志斩钉截铁,将文件递上。
“中堂明鉴,我大清外债多以白银为本位计算,关税收入亦多折银。
若银价大跌,则我实际偿债数额将大增,国库收入亦将缩水。
此乃无声之危机,其害尤甚于明刀明枪!”
李鸿章一把抓过文件,快速阅读起来。
文件中的数据图表、逻辑推演,严密得让他心惊肉跳。
他掌管北洋,对朝廷财政窘境最清楚不过。
若真如林承志所料,银价暴跌两成,那本就捉襟见肘的国库和外债偿还,将雪上加霜!
甚至可能引发连锁的财政危机!
冷汗,无声地从李鸿章的鬓角渗出。
他缓缓坐回椅中,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许多力气。
良久,他才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面容还带着些许青年稚气,眼神却深邃如渊的海外归客。
“林承志,”李鸿章第一次直呼其名,语气复杂难明。
“你今日所献,件件惊心,句句要害。这些……都是你想出来的?还是……另有高人指点?”
这已不是考校,而是深深的忌惮和探究。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怎能对军国大事、国际金融有如此深刻、甚至超前的洞察?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