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柯元离城的第二日,广灵县衙似乎瞬间安静空旷了许多,尽管县丞、主簿等人依旧各司其职,处理着日常赋税、刑名等琐务,但那股由柯元坐镇而生的、有条不紊的轴心感,仿佛随着他的离去而有所消散。
魏文昭与程哲一依旧每日到户房点卯,翻阅文书,但没了柯元不时前来商议盐务(哪怕是形式上的),两人的监督工作又陷入了某种半停滞状态。
黄四商队兑换票引的热闹与紧张已然过去,常平仓里多了几百石粮食,但城外灾民的哀嚎并未因此减少太多,那每日蒸腾的绝望气息,透过城墙,依旧隐隐压迫着城内人的心神。
到了第四天下午,这份平静被打破了。守卫城门的兵丁来报,又有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请求入城,声称是来广灵售卖官盐的。
有了上次黄四商队的经验,县丞不敢怠慢,核查了对方的路引、盐引及官方凭证(来自河东盐场)无误后,便放其入城,这支商队约莫十余辆大车,护卫不多,领头的是个姓李的掌柜,名唤李志,看起来比黄四更显富态,言语间也带着行商特有的圆滑。
李志商队进城后,并未惊动太多人,自行在城内寻了处宽敞的旧货栈安顿下来,次日便开始按照官定盐价,向城内寥寥无几的几家有售盐资格的铺子批发出货,同时也接受零散购买。
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食盐贸易本就是地方常事,只要手续齐全,价格合规,便无人会过多在意。
魏文昭与程哲一听到此事,也只当是寻常商业往来,与票引兑换无直接关联,并未特意前去关注。
然而,变故来得突然。
就在李志商队开始售盐的第二天下午,一个皂隶急匆匆跑到户房,找到正在核对旧档的魏、程二人,气喘吁吁地禀报:“二位老爷,不好了!刚……刚才有街面上的眼线急报,说发现有一大批来路不明的私盐,正从城西一处废弃的砖窑往城里运!看情形,数量不小,怕是有人想趁李掌柜卖官盐的时候,浑水摸鱼,低价倾销!”
魏文昭霍然起身,脸色骤变:“私盐?可查实了?有多少人?运往何处?”
皂隶抹了把汗:“眼线看得真切,都是半夜偷偷搬运,用麻袋装着,藏在那砖窑里,估计不下百石!接货的像是城里几个平日就不太安分的青皮混混,还有……还有两家平时也偷偷摸摸卖点杂货的铺子牵线,看样子,是要在城里分散藏匿,然后暗中发卖!”
百石私盐!这绝非小打小闹!若让这批盐流入市场,以其低廉的价格,李志那批刚刚开始售卖的官盐,必然无人问津!官盐滞销,不仅直接影响朝廷盐课收入,更会向所有观望的商人传递一个极其恶劣的信号——在新法试行地,私盐依旧猖獗,官盐毫无竞争力!如此一来,谁还愿意辛辛苦苦运粮来换盐引?程阁老苦心推行的盐粮相济法,在广灵,乃至在整个山西刚刚树立的“第一个成功兑换”的榜样,就可能因此蒙上阴影,甚至功亏一篑!
魏文昭心念电转,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柯元临走前的安排,以及那句掷地有声的命令——“凡涉及盐务,必须本官亲自审理,且需二位监督上官在场!”
可现在,柯元不在!
那皂隶见魏文昭脸色变幻,又急道:“二位老爷,班头让小的来请示,现在人赃可能尚未完全转移完毕,正是抓捕的好时机!是不是立刻调集人手,封锁砖窑和那几个接头铺子,来个人赃并获?只是……县尊老爷有严令,盐务之事,必须他亲审,且二位老爷需在场,如今县尊不在,这……这令还遵不遵?抓还是不抓?”
难题,赤裸裸地摆在了魏文昭与程哲一面前。
魏文昭几乎不假思索,斩钉截铁道:“抓!当然要抓!《大明律》明令禁止私盐,此乃国法!如今人赃可能俱在,岂能坐视不管?若因拘泥于县令一时之令,而放任数百石私盐流入,破坏官盐销售,阻碍朝廷新政,那才是真正的失职,对不起程阁老的信任,更对不起陛下的期许!”
他眼中闪着锐利的光芒:“柯县令的命令,是为防止寻常盐务处置不公,或有人借机生事,但眼前是现行重犯,人赃并获在即,事急从权!更何况,抓捕现行私盐贩子,维护盐法,这命令本身有何问题?难道柯县令的本意,是让我们眼睁睁看着私盐横行而袖手旁观吗?绝不可能!”
他的理由听起来充分且正义凛然:维护国法、保护新政、事急从权、且抓私盐这道命令本身无错,就算日后出了事,也不可能怪到他头上。
然而,一直沉默的程哲一,此刻却缓缓站了起来,眉头紧锁,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抬手制止了魏文昭几乎要立刻下令的动作,沉声道:“魏状元,且慢!”
魏文昭不解,甚至有些焦躁,“程先生,此时犹豫,贼人恐将盐转移殆尽!贻误战机啊!”
程哲一目光深邃,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魏状元,你不觉得,此事……太过巧合了吗?”
“巧合?”
“李志的官盐商队前脚刚进城开始售卖,后脚便有如此大批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