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一处轩馆,李氏先前已让人打点妥当,早整理了床榻熬好参汤候着。杨氏把那些女眷带到偏厅暂歇,周夫人亲自守着柳夫人等候太医。
谈允贤与张居正也陪在身侧。
周夫人总算松了口气,低声对谈允贤道“今儿个多亏了你,不然我这寿宴真不知要闹成什么样。”
谈允贤抿嘴一笑“夫人言重了,此乃行医之人的本分。”她转头看向张居正,温声道:“方才也多亏姑娘帮忙,姑娘手法稳当,反应也快。"最要紧的是全然信任,没有任何质疑地执行更为难得。张居正浅笑道“谭娘子过奖,我不过是依言而行,当不得夸。倒是娘子方才施针的手法看着便觉得精妙,不知娘子师承何处?”谈允贤略一沉吟,道“祖母曾偶然得到一位大夫编纂的医术精略,我习成后也读过些医书。”
张居正仿佛有些好奇她的自学之道,问“其中可有《内经》、《难经》?谈允贤便道:“那是自然,《内经》讲阴阳五行,《难经》论脉法经络,都是医家根基。”
张居正恍然道:“想必《伤寒论》也同样要紧了。”谈允贤笑了“别看姑娘未曾入门,却都问道了关键处。不但《伤寒论》,还有《金匮要略》,《千金方》也需时常研读。”张居正恭敬地行了个晚辈礼,道:“我也曾读过些医书,只是囫囵吞枣,不求甚解。今日见娘子从容施针,方知纸上得来终觉浅。”谈允贤很少见到对医术感兴趣的女子,但她心知此人为待选秀女,不可能收为徒弟,唯有讲解写药理杂谈聊以慰藉。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起了医理,周夫人在旁听得云里雾里,却也不去插话,只笑吟吟地看着。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太医才赶到了。
进来的太医姓庄,是太医院里资历颇深的老人,身后还跟着提箱的药童,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周夫人迎上前,将情况简要说了,庄太医便走到塌边替柳夫人搭脉诊视。片刻后,他眼中流露出诧异之色。
“怪事。“庄太医捻着胡须道,“柳夫人脉象虽弱,却已平稳,淤血尽去,气息渐复。这等心疾发作按理说……
他忙看向周夫人“敢问夫人,方才可是用了什么急救之法?这手法干净利落,不像是寻常人能为,想是府上供奉的杏林圣手?不知可否相见,老夫正想讨教一二。”
周夫人便看向谈允贤,谈允贤镇定自若,微微欠身与庄太医见礼,随即将施针所取穴位一一道来。
庄太医听得连连点头,赞道“妙啊!先通心气,再开心窍,后宁心神,淤血松动后方敢刺背后心俞。这一套下来步步为营,恰到好处!老夫行医几十年,自问也未必能处置得这般妥当。”
念及此处,语气越发热切,“夫人,还请这位高人出来一见!”周夫人险些翻起白眼,强压着脾气笑道:“不就在这里了?救人的正是这位谭娘子。”
庄太医愕然,脸上的欣赏之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惊讶,又像是轻视,还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他语气淡了下来:“女子行医,倒是少见。”谈允贤面色不变,只道“少见,未必不可。”庄太医笑了,带着几分居高临下:“娘子莫怪老夫直言。女子行医,古来虽有,但终究不是正道,男女有别,抛头露面为人诊病到底有失……他话没说完,谈允贤已接道“庄太医方才说女子行医少见,民妇倒想请教,汉时义妁以女医入宫,可曾有人说不妥?晋代鲍姑以灸法治病,流传后世,可曾有人说不是正道?”
庄太医张了张嘴,却找不到话来反驳。
谈允贤定定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庄太医方才还赞施针手法精妙,得知民妇是女子后,便说女子行医不是正道。敢问太医,民妇方才那几针若是一个男子所施,可还算精妙?”
庄太医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谈允贤又道“太医说女子行医少见,并非女子不能学,而是没有机会学。民妇有幸才入得门中,若大夫还一味顾忌男女大防,天下那些求医无门的妇人该去找谁?”
庄太医脸上挂不住,强撑着道“老夫不过是随口一说,娘子何必咄咄逼人?”
谈允贤越发从容“民妇并非咄咄逼人,只是据理而言。庄太医若有高见,民妇愿闻其详。”
庄太医哪里还有高见,只得讪讪道“罢了罢了,老夫说不过你。”便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说得好!”
这处轩馆四面通透,只用几扇栅格窗围起,因此里头的人能看到英国公与安远侯并几个官员簇拥着一位年轻公子经过窗下,眼看便要行至门边。周夫人不免紧张地看了张居正一眼,太医便罢,外男还是要避一避的,毕竞是待选秀女。
张居正会意,闪身隐入塌边屏风后,但却不曾老老实实坐下,而是微微倾身透过屏风的缝隙窥视着门口。
她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顷刻间,一行人便进门来,只见那打头的年轻人内里穿了件靛蓝道袍,外披绛红色裕护,腰系杏黄宫绦,富贵不显,暗藏锦绣。庄太医见了来人,慌忙行礼:“臣叩见陛下!”周夫人又惊又喜,也跟着下拜。
朱笑笑抬手虚扶道“都起来,不必多礼。”他目光落在谈允贤身上,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