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瓷(1 / 3)

泰昌元年八月初五。

天色方晓,李选侍便起了个大早对镜梳妆,翻箱倒柜寻出一套新制的淡紫缕金宫装穿上,头插一支三珠攒凤鎏金步摇,对镜顾盼,自觉艳光四射。

“校哥儿可起了?”她扶着鬓角,问贴身宫女。

“回娘娘,长孙殿下已在院中站了半晌了。”

李选侍推窗,见朱笑笑一身半旧素服立在晨风里,身量虽已抽条,却单薄得紧。

她眉头一皱:“怎的还穿这身?快去换件鲜亮些的!”

朱笑笑闻言,拱手道:“姨娘,祖父丧期未过,穿红着绿恐惹非议。”

李选侍一想也在理,只得摆手:“罢了罢了,快随我来,莫让贵妃娘娘久等。”

自己的妃嫔子女不忙册封,泰昌帝先为万历定了庙号神宗,郑贵妃便随之升为神庙贵妃,移居慈宁宫。李选侍除了杵在朱笑笑身边嘘寒问暖,一天少说要跑好几趟慈宁宫求见。

郑贵妃才没空理她,搬家本来就烦。

难得今日相召,在李选侍看来正是自己精诚所至,难得的攀附良机岂能不殷勤?

两人出了慈庆宫,穿廊过殿,行至隆宗门前,正撞见一队太监抬着五口樟木大箱,箱上封条朱印鲜明,上书内承运库字样。

领头太监见了两人慌忙侧身避让,李选侍昂首而过,眼角余光瞥那箱笼,满目钦羡。

她压低声音对朱笑笑说:“瞧见没?这都是郑贵妃私房,先帝在时,她宫里金玉珠宝怕是比内库还多三分!”

朱笑笑不语,只一味估算那几口箱子的容积。

万历仅有的真心恐怕都给了郑贵妃,如果朱笑笑不是利益相关方也得赞一句神仙爱情。

可惜他是,所以,拿来吧你!

慈宁宫门前长着两株几人合抱粗的紫檀木,树皮灰褐,枝叶扶疏。

朱笑笑费劲仰头望着树冠,忍不住琢磨,这种品级的木料要是砍了做成一整套家具传到现代,放苏富比拍卖应该能换套四合院吧?

算了,想想就刑。

正感慨着,宫门内转出一人,面白无须,身着深蓝曳撒,正是郑贵妃心腹崔文升。

“李选侍、长孙殿下万福。”崔文升躬身行礼,细长眼睛在西李那身紫衣上打了个转,“贵妃娘娘等候多时了,请。”

饶是李选侍存心巴结,见了慈宁宫内的装饰也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汉白玉铺地,金丝楠为柱,窗镶云母薄如蝉翼,院中十几口青花大缸养着肥硕锦鲤。

殿内沉香扑鼻,波斯毯厚软如绵。

郑贵妃斜倚榻上,一身月白素缎,鬓边只簪一支白玉簪,脸上傅粉甚厚,见二人进来问安,她略抬手:“起来罢,看座。”

李选侍半个屁股挨着绣墩,赔笑道:“劳动娘娘等候,妾身罪过。”

郑贵妃打量朱笑笑几眼,温声道:“校哥儿这般大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上回先帝万寿节躲在人后怯生生的,如今瞧这眉眼倒有几分英气。”

朱笑笑躬身:“谢娘娘记挂。”

宫女奉茶,他接过来,只捧在手心暖着并不饮用。

郑贵妃也没心思理会他,与西李闲话几句,渐渐说到正题:“陛下新登基,后宫不可无主。只是中宫之位关乎国体,陛下自有圣裁。”

李选侍心头一热,忙道:“娘娘说的是!妾身愚钝,只知尽心伺候皇爷,照料校哥儿,不敢有非分之想。”

“哦?”郑贵妃抿了口茶,似笑非笑,“我听说,昨日刘淑女的父亲上了请立中宫的折子?”

李选侍脸色一变,手指绞紧帕子。

郑贵妃放下茶盏,声音转低,“不过,若论功劳,谁又能及你?看你对皇长孙如此悉心照料,陛下到时自会论功行赏。”

李选侍如食蜜糖,激动得声音发颤:“娘娘提点的是!妾身知道该怎么做!”

郑贵妃三言两语把李选侍哄成了胎盘,朱笑笑暗自摇头,她无非是不想让李选侍跟她进献的美人争宠。

人都是喜新厌旧的,要真等到泰昌帝被美姬们伺候舒服,李选侍恐怕早就被忘到爪哇国去了。

郑贵妃见火候已到,便唤崔文升:“去将那套竹林七贤紫檀摆件取来,给校哥儿赏玩。”又对朱笑笑道,“听说你好木工,这套东西是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带回的,千年紫檀芯所雕,你拿去把玩罢。”

不多时,崔文升捧着托盘回来,托盘上铺紫绒,摆着七尊巴掌大的木雕,正是嵇康阮籍等七贤,雕工精细,衣袂飘飘。

朱笑笑眼一眯便看出端倪。

嵇康阮籍那两尊倒是真紫檀,木质紫黑油亮,纹理细密如缎。但向秀刘伶那几尊颜色偏红,纹理粗疏,分明是酸枝木冒充的。

好家伙,郑贵妃是被自己养的硕鼠忽悠了?还是故意拿他平账呢?

也罢,正愁没机会搅局,总不能让李选侍真巴结上她。

朱笑笑起身作势去接,手放到到托盘底下虚托着,崔文升没防备,直接松了手。

“哐啷!”

托盘坠地,七尊木雕滚落四处,那尊嵇康抚琴像的琴身喀嚓一声齐根断裂。

殿内霎时静极。

李选侍脸都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