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1 / 2)

第一章

已是三月,即便是幽州南境也不见春意,屋檐墙角还有未融的残雪。

一队十几驾马车从幽州牧府里迤逦而出,引得一路的人指点议论。

“是使君府放归了李氏女!”

“我怎么记着当初李家女嫁来时,嫁妆车队没这样长?”

“你没记错,我打听来的,使君和夫人怜惜李氏女进门就守寡,拿了不少财物补给她,说是给她将来再嫁添妆。”

“瞧见没,竟是使君跟前最得用的孙秀去送,足见用心之处,使君和夫人厚道呐!”

……

李令妤从被风吹起一角的帘幔往外看,灰色的城池渐渐远去,幽州,范阳郡、蓟城、樊府,住了三年,她好像没什么记忆,一切就定在那方院子,光阴都凝固了一样。

苏叶到这会儿才回过神,她长舒了口气,“竟是我小人之心了,以为使君和瞿夫人将大公子的死怪罪到娘子头上,会再扣着娘子几年。”

被打断了思绪,李令妤放下帘幔,扯过裘毯裹到身上,懒散半靠在车壁上,由她自己说着。

苏叶过来推她,期期艾艾问,“娘子,瞿夫人不是说,燕……大公子还未说亲事……闻得娘子守寡时,他还捎信过来……”

“你知哪家原配是寡妇再嫁的?”

苏叶刮尽脑汁也想不得一个,想起的都是寡妇配鳏夫,只得描补道,“娘子是进门寡,未同樊大公子做过一日夫妻,算不得寡妇。”

李令妤这才往苏叶这边扫了眼,不想被她念到耳朵嗡嗡响,来了句绝杀,“二十二岁已过了生养的好年纪,娶我折大本么?”

苏叶还想挣扎,“娘子看着还是二八年华,奴婢还见过三十妇人生养的……”

“怪沉的。”李令妤抬手把到发髻上,作势要拆了。

苏叶张口结舌呆在那里,还可以这样?

为着坐车躺卧便宜,她给李令妤梳的最简单的垂髻,连簪都没插一根,来的哪门子沉?

可她还是不得不受此胁迫,幽州寡居三年,娘子一日比一日不修边幅,成日就那几身不男不女的宽袍翻来覆去的穿,赶上哪一日,一整天都是头不梳脸不抹的,除了看书就是躺着,她只能跟后面念个不停。

她以为娘子出门前由着她装扮,从此就回归正常了。

没想到还没出城,娘子就来这个。

苏叶不敢赌,伸指在嘴上比划了下,表示自己能闭会儿嘴。

李令妤满意,拿起不知翻了多少回的《庄子》,卧在那里看起来。

约半个时辰后,苏叶探头瞄了眼,李令妤手里的《庄子》一页都没翻过,知道她又在发怔。

当然,按娘子的说法是“坐忘”,苏叶却觉着就是给发怔改了个难懂的说法,还不是一样。

想到娘子那些稀奇古怪的言论,比如她发怔……哦不是,是坐忘时,就是她脱离了身体这个皮囊去感悟天地大道,自然麻木无感,忘生忘死。

至于进出皮囊那段时候,最是心神不定,就会丧气罩体,于半死不活之境徘徊。

到心绪回转时,是她于皮囊里稳住了,顶上人皮该装的就要装,就算得过且过也要过。

苏叶常会想,娘子给一时好、一时丧、一时怔都能想出这样绕口高深的说法,要是用到正途上,该是没什么做不来的。

这样于三境变换的娘子,幽州不见外人还好,到了长安若给人见了,哪个会给她说和亲事,真是想想都要眼前发黑。

“娘子之前闭门不出,这样松散些无妨,可回长安一族人住着,人进人出的不好再如此,娘子改了吧?”

“改不了。”

“那这些日子在外先多装装样,等回了府里都随你自在。”苏叶知道空说无用,许下好处,“我每日可少念叨几回。”

李令妤瞥来一眼,慢吞吞应道,“容我想想。”

苏叶同她耗出了经验,知晓越急越成不了事,反正路上还长着,这个不成就换那个,说成一个是一个。

待马车出了城,苏叶又瞅准机会老话重提,“娘子底子好,多了或者不能,两个还是生得的。”

不是她嘴碎,得知樊家要放归,娘子眼神里的复杂难懂,让她实在不托底。

三年朝夕相处,她再是笨的也能觉出一二。

娘子绝不是因着要回长安心生期待,反是像要去谋一件不能回头的大事一样,她就想能有个人或事牵绊住娘子,而最能令女子割舍不掉的就是孩子了。

李令妤也不跟她说,坐起来将帘幔掀开一大角,呼呼的冷风灌进来,头脑里一下澄清了。

她让出块地方,“过来散散浊气。”

苏叶当她是恼了自己又念叨,这会儿就不好抗拒,裹紧被子坐过来。

随着马车远离蓟城,路上行的多半是衣衫褴褛之人,这还好些,放眼望去,沟壑里积的残雪下,常有冻殍半露,连着看了几处,苏叶已吓得面色惨白。

她再也不肯看,蜷缩回来,颤声问,“娘子,幽州都是如此……那外头……”

“外头只有更甚。”

“长安能好些么?”

“也许。”

娘子口中的“也许”,就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