氏……又会是谁?”
殿内静下来。窗外有风,吹得窗纸轻轻作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敲着更鼓。
德妃的手攥紧了茶盏。那盏被她攥得微微发颤,茶汤在里面晃动,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得泛了青紫。
“不管她是谁,”她说,一字一顿,“既是她害了我们母子,便不能不明不白算了。”
秦宝宜看着她。
这个从前总是云淡风轻的人,经此一遭,倒是转了性子。
“稍安勿躁。”秦宝宜说,声音不高不低,“她现在是太后。名分上,谁也动不了她。”
德妃的肩膀垮了一瞬。她垂下眼,望着自己那只掐得泛青的手,望着那些深深的指甲印。
“嫔妾现在吃不好睡不好。夜里总要醒上几回,探探璋儿的鼻息,确认他还活着。”
她抬起眼,看着秦宝宜。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泪光,薄薄的一层,在眼眶里打着转。
“真不知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帘子掀开,青黛走了进来。
她走到秦宝宜身边,低声道:“娘娘,宫中没留下任何方氏从前的画像。从前服侍过她的人,也都找不到了。”
秦宝宜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她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光,望着那一片被云层遮住的日头。良久,她开口了。
“先帝只有过一次选秀。”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是因为皇后无子,迫于朝臣压力,才选了方氏等人入宫。”
她顿了顿。
“这些妃嫔生下皇子、皇女后,便被送往行宫。前前后后,在宫里待了不过两三年。”
德妃听着,眉头微微蹙起。
“除了皇上,”翠翠接话,“方氏还生下一女,阳安公主。只是阳安公主十年前就被先帝远嫁给宁远伯,并不在京中。”
德妃沉默了一息。然后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可皇上是方氏的亲儿子。总不会……认不出亲娘。”
秦宝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那一瞬间,她意识到——德妃与她的出发点不同。德妃现在,还是对沈昱抱有期待的。她以为沈昱不知道,她以为沈昱也是受害者,她以为只要查清了真相,沈昱就会为她做主。
秦宝宜没有点破。
“妹妹说得对。”她说,神色如常。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带着腊月的寒气,扑在她脸上。她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望着天边那一抹残红,声音从唇齿间溢出来,淡淡的:
“今夜接风宴。希望皇上……能为妹妹出气。”
---
家宴设在慈宁宫正殿。
秦宝宜到的时候,殿内已经坐满了人。嫔妃们按照位份依次落座,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珠翠满头。烛火通明,映得满殿流光溢彩,脂粉香气混着酒香,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
主位上,太后方氏端坐着。
她还是白日里那身打扮,半旧的青灰色褙子,洗得发白的料子,头上只插着那根老银簪。在一屋子珠光宝气里,她朴素得刺眼。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那双眼在烛火下闪着光,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把每一个在座的人都看了一遍。那目光不重,却让人觉得像被什么东西贴着皮肤滑过,凉飕飕的,不舒服。
秦宝宜在主位下首的位置坐下。她今日穿了一身宝蓝镶红的大妆,金线织就的翟纹在烛火下明明灭灭,九翟四凤的钗环压在发顶,整个人气势比太后还要强几分。
她刚落座,便听见一声尖细的通禀——
“皇上驾到——”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沈昱从殿门走进来。玄色衮服,玉冠束发,烛火从身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浅淡的光晕里。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秦宝宜身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收回目光,走到主位前,先对着先皇后的牌位跪了下去。
满殿的人都跟着跪下。
沈昱跪在那里,额头触地,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耳中:
“儿臣敬拜母后。感念母后养育之恩,没齿难忘。”
他磕了三个头。一下,两下,三下。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回荡,一下一下,撞在人心上。
然后他站起身,转向方氏。
他走到她面前,屈膝跪下。膝盖触地的那一瞬,他的眼眶红了。他望着眼前这个苍老的妇人,望着那张被岁月磋磨得不成样子的脸,嘴唇动了动,声音哽咽:
“母后……”
他磕下头去。三个响头,一个比一个重。额头触地,砰,砰,砰——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方氏伸出手,颤抖着扶住他的手臂,将他拉起来。她望着他,眼眶也红了,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好孩子……”她的声音发颤,“好孩子……”
母子俩抱头痛哭。
满殿的人都低着头,用帕子按着眼角。有人在抽泣,有人在叹息,有人偷偷抬眼,看着这感人至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