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过,翻开。
南海录。海物篇。首页注脚处,果然提到了墨鱼。
——以此鱼之墨汁书写,字迹风干后可自然消失。墨中辅以骨胶,遇水后可重现墨迹。
秦宝宜放下书,端起桌上的茶盏。茶已经凉了,但她顾不得。她端起茶盏,将茶水慢慢倒在书页上。
水洇开来,浸透了那几页纸。
一个呼吸。两个呼吸。三个呼吸。
原本的字行之间,空白的地方,渐渐显出了别的字迹。
一行,两行,一页,两页。
秦宝宜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她把茶盏放下,用帕子轻轻按着书页,吸去多余的水分。那字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完整——
是信。是皇后写给她的信。
“吾儿宝宜——”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的瞬间,秦宝宜的眼眶忽然热了。
吾儿。先皇后哄她时,常叫她“吾儿”。在坤宁宫的那些年,先皇后握着她的手,教她绣花、教她理账、教她看人,开口闭口都是“吾儿”。
她以为那是客气,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
如今她才明白,那是真的。先皇后是真的把她当女儿。
她往下读。
“吾儿宝宜:
见信时,母后已不在人世久矣。母后亲子未能长大,此一生憾事。幸得宝宜,聊慰母心。病中自觉大限将至,心中颇多不放心,特留此书。
第一,宝宜的若日子过得幸福安稳,此信永远不会被读到。但若读到此信,则说明祸起萧墙,连皇上也束手无策。
第二,你能读到此信,想必已拿到令牌。那令牌不仅是让用来自保的,更干系着沈氏江山的兴亡,是托付。
第三,也是母后最放心不下的一事——沈昱的血统。
母后时日无多,没有确凿证据。宝宜可以选择查,也可以不查。若不查,就赐死翠翠,将令牌打碎沉湖,从此烂在心里,不要对任何人说。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试探沈昱。
切记,切记。
母字。”
书从秦宝宜手里滑落,砸在桌上。
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地响。那些字一个一个从眼前飘过,她却抓不住任何一个。
血统?
沈昱的血统?
她以为她与沈昱之间,隔的是劳燕分飞,是同床异梦,是那个死在雪地里的孩子。
她以为这就是最坏的了。
可这封信告诉她,还有更坏的。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无数个念头涌上来,又散开,散开,又涌上来。她想抓住一个,好好想一想,但什么都抓不住。
——先皇后为什么会这样怀疑?
——沈昱知道吗?
——皇上知道吗?
——她该怎么办?
她的手颤抖着,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骨节凸起。那抖还是止不住,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小臂,蔓延到全身。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看见那本书,看见先皇后的字迹又渐渐消失。
她想起先皇后送她出嫁那天,眼眶红红的,说“往后谁欺负你,告诉母后,母后替你出头”。
先皇后不是说说而已。先皇后是真的替她想了。想了这么多,这么远,连她读信时是什么处境都想到了。
她忽然想哭。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先皇后。
先皇后一个人,怀着这样的怀疑,病着,熬着,熬到死。不能对任何人说,只能把这秘密藏在这本书里,等她来发现。
门忽然被推开。
青黛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奴婢给殿下请安。”
秦宝宜的心猛地一缩。
她霍然起身,扑向炭盆。那本蓝布皮的书被她抓在手里,用力扔进去。
火“哄”地一下烧起来,烧得老高。
她胡乱擦了把眼泪,绕过屏风,迎了出去。
沈昱正站在门边,披着玄色大氅,肩上落着薄薄的雪。见她出来,他伸出手,握住她的。
“怎么哭了?”他的声音温和如常。
他的手很暖,包着她的手,一点点渡过来温度。
“臣妾……”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没什么。只是看了个话本子,被里面的故事惹着了。”
沈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他松开她的手,往里走了两步。
秦宝宜的心猛地提起来。
炭盆里的火还在烧着,火苗跳动,照亮了盆边那几片没烧尽的纸灰。焦黑的,卷曲的,像一只只死去的蝴蝶。
沈昱站在那儿,看着那炭盆。
然后他动了。他示意孙荣过来。
“烧的什么?”
孙荣上前,端起一旁的水,泼进炭盆里。火“嗤”地一声灭了,腾起一阵白烟。他用火钳拨了拨,从那堆灰烬里夹出一本书——只剩书脊了,封皮烧得干干净净,只留那一根硬纸板做的脊,焦黑地躺在那儿。
沈昱接过来,放在手里抖了抖。
灰烬落下来,飘散在空气里。有几片落在秦宝宜的袖口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