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秦宝宜拟了妃妾位份的折子,交给沈昱的内侍太监孙荣。柳氏为贤妃,李承徽为德妃,朴氏为慧嫔,赵氏为贵人,其余人按家世补空添上去就是。
她搁下笔,看着那折子上的墨迹一点点干透。
她给了她们体面,给了她们应得的位份,不多不少,刚刚好。
她把折子递出去,再没想这事。
下午,孙荣又来了。
秦宝宜正在窗边坐着,手里捧着那本蓝布皮的书。听见脚步声,她起身绕过屏风,见孙荣躬身进来,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不显山不露水的笑。
“娘娘,”他垂着眼,声音不高不低,“殿下看了折子,说把赵氏的位份提一提,赐封号丽。”
秦宝宜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她没说话,等着。
孙荣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殿下的意思,是妃位。”
妃位。
沈昱昨夜宿在赵氏院子里。那个穿着梅子色骑装、腰勒得细细的、站在演武场上举着剑乱挥的赵氏。
“殿下说,”孙荣的声音继续传来,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赵氏父亲于农桑事情上得用。”
一个县令罢了,能有多少政绩,够把女儿推到妃位上。
秦宝宜抬起眼,看着孙荣。他的脸隐在帘子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目光是亮的,正落在她脸上,等着看她的反应。
她明白。
沈昱是在试她。
愤怒?吃醋?那是从前的秦宝宜。
克制?委屈?那是太子妃该有的样子。
她应该选哪一个?
“不行。”她说。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很轻,但很稳。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都没荡起几圈,就那么沉下去了。
孙荣愣了一下。
秦宝宜抬起眼,看着他。她没有愤怒,也没有恭顺——她只是觉得膈应。
“不合适。”她说,一字一顿,“无家世、无子嗣,她配不上妃位。”
孙荣张了张嘴,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很快低下头去,但那一眼的惊诧,秦宝宜看见了。
“这……”他的声音低下去,“娘娘,这是殿下的意思……”
“你去回殿下,”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吩咐一件寻常事,“殿下若喜欢赵氏,嫔位就行。”
她顿了顿,看着孙荣。
“照本宫说的去回。”
孙荣站在那儿,垂着眼,没动。
秦宝宜也不催他。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良久,孙荣躬身,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间的光亮。殿内静下来。
秦宝宜坐在窗边,眼看着孙荣走出院子。重新坐回书桌旁,目光落在桌边那本蓝布皮的书上。
她伸手,把书拿起来。
已经翻第三遍了。还是什么也没有。
书页泛黄,字迹古旧。她慢慢翻着,一页一页,还是那些民间传说故事——这个神仙救了那个凡人,那个孝子感动了天地,与皇室半点扯不上关系。
她伏在桌上,一页页慢慢翻过,仔细看。翻到中间,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这几页,手感不对。
她捏了捏,比别的页厚。不是厚很多,只是那么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出。但她的手指摸出来了——她从小练剑,指尖比旁人敏感,再细微的差别也瞒不过她。
她把书举起来,对着烛火,侧着看。
烛光透过来,照亮了那几页的边缘。
她看见了。
字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胶。那胶是透明的,几乎看不见,但烛光照过来的时候,边缘有一点点反光,像蛛丝。
秦宝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还是没看出别的门道。这几页上的故事,讲的是一只墨鱼以骨入药、救人性命的传说。她读了两遍,没什么特别的。
“青黛。”她抬起头。
青黛正守在门边,听见唤,立刻走过来:“主子?”
秦宝宜把书递给她:“你来看看,对这故事有没有什么印象。”
青黛接过书,低头看了一会儿。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然后她忽然一拍大腿——
“墨鱼骨?”
她压低了声音,眼睛亮起来:“主子忘了?那年咱们在北境,军中常用墨鱼骨来止血敛疮的。老爷还说,这是从……从哪本古书上传下来的方子来着……”
两人对视一眼。
“南海录!”
秦宝宜霍然站起身。
青黛已经跑到书架前,翻找起来。一本,两本,三本——没有。
秦宝宜的心往下沉了沉。她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
“去皇后娘娘给我添的嫁妆箱子里找。”
青黛应声去了。秦宝宜站在原地,望着那本蓝布皮的书,手指轻轻攥紧。
添妆。是她婚后三年,先皇后临终前又送来的一箱子金银珠宝、孤本古玩,她没舍得用,就放在立柜里收着。
不多时,青黛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本书,蓝布皮的,和桌上那本一模一样。
秦宝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