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从前满院子跑着喊“我赢了”的姑娘。
他抬脚,走进场中。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秦宝宜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那愣怔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出。然后她放下帕子,屈膝行礼:“殿下怎么来了?”
日光很盛,照在她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眉眼还是那副眉眼,杏核形,眼尾微微上挑。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孤来看看。”他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期待。
秦宝宜的眼神却很平,没什么情绪。
“殿下想看什么?”她问。
沈昱伸手,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把剑。剑身雪亮,在日光下闪着寒光。他掂了掂,顺手挽了个剑花。
“想看看,”他说,“你还能不能像从前那样打。”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那些妃嫔们,那些宫女太监们,那些侍卫们——都屏住呼吸,看着场中这对夫妻。
秦宝宜没有动。
她看着他手里的剑,看了很久,像是在审视、在掂量、在拿捏分寸。
然后她眉眼弯弯一笑。接过青黛递来的剑,握在手里,掂了掂。
“殿下,”她说,“臣妾失礼了。”
她的剑刺过来的时候,沈昱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一剑,没有收着。
他侧身让开,剑锋从他耳边擦过,带起一阵细风。他的剑顺势递出,点向她的肩头。她拧身避开,剑尖从她腰侧划过,划破了一小片衣料。
两人分开,重新站定。
“这才像话。”他说。
秦宝宜没有说话。她的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微颤着。
沈昱先动。
他的剑劈下来,带着风声。她举剑架住,两剑相击,发出一声脆响。他加力,她退了一步,靴底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浅沟。
他没有停。他的剑一剑接一剑。她一一架住,没有再退,但也没有进攻。
“出手。”他说。
她没有动。
他加了几分力,剑势更猛。她仍然只是防守,剑封得密不透风,但就是不进攻。
“秦宝宜。”他唤她,声音里带了一丝恼意,“出手。”
她的眼睛看着他,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扔进一颗石子,涟漪都不会荡起一圈。
他忽然恼了。
不是恼她。是不知道自己在恼什么。
他想起从前——她刚学剑的时候,缠着他要和他比试。她拼尽全力,他让她一招,她高兴得跳起来,举着剑满院子跑。
如今她在他面前,剑对剑,面对面。
她每一招都防得密不透风,但就是不进攻。
她在等什么?
等他露出破绽?
还是在等他自己停下来?
他忽然没了兴致。
最后一剑,他故意露出一个破绽。她的剑果然刺过来,但刺到一半,顿住了。她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惊讶,不是欣喜,不是愤怒。
是了然。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她的剑收回去,重新架在身前。
他不再等。他欺身向前,剑尖直取她肩头。她侧身让开,动作比之前慢了一拍。他的剑尖点到她肩头,剑身轻轻颤了一下。
他赢了。
全场喝彩。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她肩头那一小片衣料被划破了,露出里面的中衣。她没有看那个破口,只是看着他。
“殿下赢了。”她说。
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伸手去扶她。
这是习惯。五年来,每一次她累了、输了、不高兴了,他都这样伸手。她总是把手放上来,冲他笑一笑,说“殿下真好”。
此刻,他的手伸出去,悬在半空。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她太熟悉了。海棠树下,他这样伸着手等她放上去。大婚之日,他这样伸着手接她步入东宫。火海边,他这样伸着手,说“随朕回宫”。
每一次,她都放了上去。
这一次,她借着收剑,把手背在了身后。
演武场的热闹散尽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秦宝宜回到正院,卸下那身骑装,换上家常的素色襦裙。青黛端来一盏热茶,退到门边守着,不说话。
殿内静下来。
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窗外风声时远时近,偶尔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啪的一声,又归于寂静。
秦宝宜坐在窗边,端着那盏茶,没有喝。
她望着茶盏里自己的倒影。望着望着,就走神了。
沈昱。他今天来了。
不是来看她的——是来确认她的。
他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得太久。她的剑刺过去时,他的眼睛亮起来。她收着打时,他皱起眉头。她不出手时,他“忽然没了兴致”。
她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在确认她还是不是从前的秦宝宜。
那她给他的答案是: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