颗狂跳的心。
那孩子从袖中摸出一本书,蓝布皮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显是有些年头了。他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呈上来:
“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这是祖父早年收藏的古籍孤本,孝敬娘娘。”
秦宝宜接过那本书。
书很轻。但她捧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像捧着一块烧红的铁。
她稳住自己的声音,稳住自己的手,稳住自己脸上每一寸肌肉:
“你有心了。”
她抬起眼,看着那孩子。
“本宫父亲和兄弟都在外头,你就在府上多住几日,陪陪母亲解闷。”
那孩子一脸天真,欢天喜地地应下:“多谢娘娘!”
他笑得那样乖,那样甜,像一个真正来投奔亲戚的乡下孩子,得了主家青眼,满心欢喜。
又说了几句闲话,秦宝宜看了看天色,起身告辞。
易氏送她出来,一路絮絮叨叨说着家常——老家的谁谁谁娶了媳妇,谁谁谁生了儿子,谁谁谁考中了秀才。秦宝宜听着,偶尔应一声,脚步不停。
走到二门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孩子。
他还站在花厅门口,规规矩矩地送客。见她回头,他又笑了一下,还是那副天真乖巧的模样。
秦宝宜收回目光,对易氏说:
“三日后登基大典,母亲带他同去吧。见见世面。”
易氏微微一怔,旋即点头:“好。”
回去的路上,车帘垂落,隔绝了外间的光亮。
秦宝宜坐在车里,把那本蓝布皮书放在膝上。她没有翻开,只是把手覆在上面,感受着那粗糙的布面,感受着那微微凸起的书脊。
她的手在抖。
她努力攥紧,指节泛白,骨节凸起。但那抖还是止不住,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小臂,像一股暗流在皮肤下面涌动,压不住,藏不了。
皇上的死,有蹊跷。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只被困住的飞蛾,扑腾着翅膀,撞来撞去,找不到出口。
车窗外透进一线天光,落在她膝上那本蓝布皮的书上。她低头看着那本书,看着那磨得发毛的边角,看着那褪了色的布面。
她没有翻开。只是把手覆在上面,感受着那粗糙的纹理,感受着那微微的凸起。
然后她开口了。
“薛晟。”
车帘外传来他的声音:“属下在。”
“妃妾比武的事,明日准时进行。”
车帘外沉默了一息,然后是他的声音:“是。”
妃妾比武这件事,表人人都以为她是在窦氏死后收权、立威。但其实是个掩护。
她需要腾出手去查玄清观的真相。如果整天被这些莺莺燕燕围着送礼、请安、讨好,她寸步难行。而且她的确不了解那些女人,她需要用最快的方式看穿她们的行事作风。
她要沈昱确信,经过丧子之痛后,她把所有的错失都归咎到窦氏身上,她是悲痛过后,所以更珍惜他,
她也知道,沈昱太喜欢从前那个没脑子的秦宝宜了,巴不得她“回来”。
昨日那句——你什么都不用做,已经无人取代了。就是证据。这句话不是说给她听的,是说给他记忆里的秦宝宜听的。
马车在东宫门前停稳。
秦宝宜刚下车,就有小太监迎上来,垂首道:“娘娘,殿下请您去书房。”
秦宝宜脚步一顿。
她看了一眼天色——日头西斜,腊月的天,黑得早。这个时辰,沈昱应该还在前朝议事才对。
“知道了。”她说。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暖黄的光。
秦宝宜推开门。
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光晕漫开来,照亮了案后的那个人——沈昱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折子,见她进来,抬起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落在她身后。
薛晟站在门外,垂着眼。
“退下吧。”沈昱说。
薛晟应声退下,门扇在他身后阖上,发出一声轻响。
沈昱放下折子,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那本蓝布皮的书上。
“这是什么?”他问。
秦宝宜把那本书递给他:“老家亲戚送的古籍孤本,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翻着解闷。”
沈昱接过,随手翻了翻。书页泛黄,字迹古旧,确实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他翻了两页,合上书,递还给她。
“收着吧。”
秦宝宜接过书,抱在怀里。
他转身,往里走。秦宝宜跟在后面,绕过一架紫檀屏风,然后——
她站住了。
烛火通明,一套崭新的皇后服制,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架上。
“过来。”
他牵着她的手,带她走到那套服制面前。
他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引着她的手,轻轻抚过那件翟衣。金线织就的翟纹硌着指尖,细细密密的,像无数只小小的眼睛。
“历代皇后的服制都是传下来的,”他的声音响在她耳侧,温温的,软软的,“朕不想让你穿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