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宁确实有私心,她上辈子死在庄上茅屋中。
高门贵府视她如无物,又害她性命。
而她吃的最后一碗饭菜,却是由庄上十里外的阿婆送来,阿婆不过底层百姓,平日靠着磨豆腐卖钱为生,只因施宁来时路过她的豆腐摊,将豆腐尽数买走,自此,施宁便拥有了吃不完的豆腐。
后来的豆腐,都是阿婆跋山涉水为她送来。
哪怕她已没了银两,阿婆甘之如饴。
这就是底层百姓的善。
而面前这老疯头。
一身脏污,身上衣服尽是补丁,这样的人,哪怕存了私心又如何,他只是想多要一点银两,以自己一条断腿为代价,换孩子活命的机会。
上位者,理应心存善念,而不应如此刻,咄咄逼人,明明占尽优待却不肯从指缝漏出哪怕一丁点财富。
施宁强忍着一腔怒意,缓步向前,靠近轿辇侧窗。
“十两银钱,不过平民百姓一年温饱,大人何不多给一些?”
“权当尽善心。”
里头迟迟没有声响,施宁耐心告罄之际,一只手轻轻撩开鎏金纱帘。
是一只极美的女子的手。
白皙若美玉,看起来柔嫩无骨。
里头坐的竟是女子,怪不得迟迟不肯下轿。
因是女子,施宁的怒意消散了一些,只当闺阁女儿,不知如何处理这般境遇,又不好抛头露面,于是僵持在此,正欲开口解围。
却听轿内一道婉转盈耳的声线传了出来。
“你是何人?”
施宁蹙了眉,却还是报上名头。
“常寺少卿施家女,施宁。”
话毕,里头娇俏出声。
“呵,常寺少卿……”
后几字读得略重些。
“既然说到报官,那施小姐可知,去岁同样一起当街御马伤人案,闹去官府,最后只判赔五两。”
“我已是大发慈悲,多打发五两,却不想穷苦之人贪得无厌,施小姐是要助长其气焰?”
言下之意,闹去官府,她也是不怕的。
施宁还欲开口,一只手却从身后圈住她的手腕,施宁回头,对上裴江砚的眸子。
那人的手没松,劲道甚至更大了一些,像要将她扯回身后的意思。
可施宁脚步没动,依旧执拗的,站在车轿之下。
仰着头,面上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倔强,和执念。
便是眼前人是天潢贵胄,她亦要对抗一番。
“既然小姐说到去岁御马伤人案,那你可知后事?”
“后来那伤者双腿溃烂,炎症发作,判赔的五两银子根本不足医治,凄惨死在家中,直至内宅臭不可闻才被邻里发觉,匆匆掩埋。”
“而御马者,仍旧自在。”
“这根本不公。”
她的声音很轻,力道却足够沉重。
她希望里头人能够感同身受,不再仗势欺人。
她想为穷苦百姓搏一搏。
一条残腿,绝不能仅仅用十两就可买断。
“小姐所言,是将百姓身体发肤以价格买断,一条伤腿十两,那一条人命呢?”
“小姐心中可有价格?”
“是十两还是二十两?”
如此狂妄言语,施宁料定车里人不敢作答。
若是答了,那就是与百姓为敌,当今陛下奉行以民为本,若有哪家官员子孙这般妄语,传进皇家耳里,那就是与皇帝信念相悖。
果不其然,里头沉默半晌。
“你倒是给我扣了好大一顶帽子。”
里头丢出来一只钱袋子。
落在地上,叮当作响,听着大概有百两。
见银子丢出来,疯老头竟连忙扑向银子,双手牢牢拽着银两,捂在胸口,嘴里放肆笑出声。
“太好了,我有钱了,有银子了……”
疯老头捂着钱袋子,从地上爬着站起身,因断了一条腿,只能一瘸一拐,跳着跑出人群。
施宁皱着眉头。
这时,里头又传出声音。
“你瞧见了吧,这种人根本不会感念你的善心,便是我从方才就给他那百两银,他依旧会趴在地上索要更多。”
“你的善心是换不来回报的。”
“就如养狗一般,喂饱了就不愿做活,所以得已最小的代价饿着,才能足够乖巧,一朝喂饱,只会反咬一口,不念旧恩。”
施宁望着那疯老头远去方向,敛眉稍稍叹了口气。
“小姐之言,恕我不敢苟同。”
里头又是一声轻呵。
“那人拿了钱袋子如疯魔,你既善心大发,便去城中最大赌坊看看,瞧瞧会不会在那里找到他。”
“看看你的善心,是不是错付。”
施宁僵在原地,一股荒谬的感觉自脚底升腾,她突然变得慌乱,人也有些泄力轻晃,突然没了底气。
里头见着攻破施宁心防,轻轻一笑。
嘲讽十足。
并不是寻常世女嘲讽旁人穿戴不如己,又或者是容貌不容己,而是一种,摧毁她人认知后洋洋自得的得意。
里头贵女似乎深谙人心,认知早已固定。
在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