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冬,朔风卷着枯黄的木叶,打着旋儿扑在新野刘备府邸的柴门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天地间一片肃杀,连门前那株老槐树,都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际,像是在诉说着乱世的苍茫。檐角的冰棱悬着寸许长的寒光,风一吹,便簌簌落下碎雪,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雪沫,冷意顺着门缝往屋里钻,惹得炉火烧得更旺了些。
刘备身披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袍角还沾着前日赶路时的泥渍,领口的棉絮都翻了出来,被炉火烘得微微发黄。他负手立在门阶上,目光望向西南方向的隆中,眉头紧锁如川,眼底的焦灼,比这冬日的寒风还要凛冽。脚下的积雪被他踩得实实的,融成了冰冷的雪水,浸得靴底发凉,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那片隐在风雪里的青山,喃喃自语:“孔明先生,何时方能出山相助?”
“主公,天寒地冻,朔风刺骨,还是进屋烤烤火吧。”关羽手提青龙偃月刀,刀鞘上的吞口兽首凝着薄霜,丹凤眼微阖,枣红色的面庞上覆着一层寒气,长髯被风吹得拂过肩头,声音低沉如钟,带着几分关切。他身后的周仓,早已将马鞭拢在袖中,不住地搓着手哈气,鼻尖冻得通红,双脚在原地不停地跺着,却不敢发出太大动静。
刘备缓缓摇头,一声长叹,吹散了嘴边的白气,白气袅袅升起,又被寒风撕碎:“二弟有所不知,曹操平定乌桓,斩杀蹋顿,收降二十万众,北方已定,下一步便是挥师南下。荆州乃四战之地,北有曹操虎视眈眈,南有刘表暮气沉沉,若无大才辅佐,迟早会落入他人之手。我已遣人去隆中请孔明先生,不知此番能否得偿所愿。”
“大哥!”一旁的张飞按捺不住,粗声嚷嚷起来,络腮胡上沾着的碎雪簌簌掉落,砸在胸前的铠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诸葛亮不过是个山野村夫,躲在隆中装神弄鬼,何必这般低声下气地去求他?依俺老张看,不如带五百校刀手,直接把他绑来!”
“三弟休得胡言!”刘备猛地回头,瞪圆了双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愠怒,袍袖一挥,带起一阵冷风,吹得门前的落叶打了个旋,“孔明先生乃当世奇才,心怀经天纬地之策,岂是你能以武力相逼的?若非真心实意,三顾茅庐,他断然不会出山相助!昔日齐桓公求管仲,尚且五顾其宅,我不过二顾,何谈辛苦?”
张飞被训得撇了撇嘴,梗着脖子不再说话,只是将手中的丈八蛇矛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震起几片碎雪,矛尖没入积雪半寸,枪缨上的红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立在一旁的吕子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暗佩服。自中平三年(186年)误入这乱世,至建安二年(197年)投至刘备麾下,倏忽已是十载光阴。他见过主公为了黎民百姓,深夜伏案批阅文书,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见过主公为了招纳贤才,屈尊降贵与贩夫走卒闲谈,眉眼间满是真诚;见过主公在败军之际,宁肯舍弃辎重,也要带着百姓一同撤退,脚步沉稳,目光坚定。这份仁德与抱负,是他刻在骨血里的信服,无关过往的时空记忆,只关当下的君臣之义。
他握着腰间佩剑的剑柄,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剑鞘上的卷痕硌着掌心,微微发疼。那卷痕是去年穰山之战时,挡张合一枪留下的,至今仍在。脑海中闪过一道模糊的身影——江东的水寨里,那人手持长枪,立在船头,江风吹起他的战袍,眉眼间的坚定与自己如出一辙。他不知道那是谁,只觉得心口会隐隐发烫,像是隔着千里烽烟,有什么东西将两人紧紧系着。还有一个更模糊的影子,藏在雾霭里,让他时常在夜半惊醒,心头空落,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这些念头如潮水般涌来,却又被他强行压下。他知道,此刻自己是刘备麾下的将士,肩上扛着的,是新野百姓的安危,是主公匡扶汉室的夙愿。
吕子戎上前一步,拱手作揖,声音清朗而坚定,穿透了呼啸的寒风:“主公,孔明先生乃世外高人,心性淡泊,想必不会轻易出山。不如我等亲自前往隆中,再请一次,以示主公求贤若渴的诚意。纵使未能得见先生,也能让隆中父老知晓主公的仁德,他日若有贤才闻风而来,亦是幸事。”
刘备闻言,眼中顿时闪过一道亮光,像是在茫茫黑夜中看到了星辰。他拍了拍吕子戎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棉袍传过来,带着几分暖意,语气恳切:“子戎所言极是!我等这便动身,纵使风雪漫天,也挡不住求贤之路!”
说罢,刘备翻身上马,枣红色的战马打了个响鼻,刨着蹄子,溅起一片雪沫。关羽、张飞紧随其后,吕子戎亦跨上战马,一行四人,踏着满地碎雪,朝着隆中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碎积雪,溅起一路雪沫,在白茫茫的天地间,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蹄印,渐渐延伸向远方的青山。
隆中的冬日,自有一番清幽景致。青山被白雪覆盖,宛如披上了一层素纱,山间溪流冰封,冰面下隐约可见流水潺潺,冰层泛着淡淡的蓝光,像是镶嵌在山间的玉带。唯有几株青松翠柏,傲然挺立在寒风中,枝头积着白雪,像是顶着玉冠,墨绿的枝叶在白雪映衬下,更显挺拔。鸟鸣山更幽,偶尔几声清脆的啼鸣,划破了山林的寂静,让这片土地多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