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天色越发阴沉,终于飘起了细雪。雪花轻轻落在屋檐上、树枝上、人们的肩头,仿佛天地也在为逝者戴孝。
夏雨荷站在廊下,翻开那本诗集,轻声读着其中一页上春雪彤写的批注:“‘故乡的雪,落在心上就不化了。’她写这话时,我们还在地狱般集训中。当时咱们那批新入倥教的总共三十六人,都是神王和八位大人从火炕中救出来的,有被拐卖的、有从小被家暴的、有法律判不了父母喊冤去世的。凡世界之苦,打小就遭了罪的这么一群人,地狱般的训练反而有了生而为人的乐趣,那种滋味,只有我们这三十六人能够体会吧。雪彤说无论走到哪里,她都忘不了自己的根在哪。”
王雪峰接过话头:“记得十八岁那年冬天,我们一起去大禹陵踏雪,她说什么都要包一抔土带走,说这是大禹的庇护之地,有灵性的。那时我总觉得她与旁人格格不入,像一个稚气未脱的成年人。”
李诞点头,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她总是相信这些,说老家的泥土能保佑游子平安归来,现在,真的不会再走咯。”
然而那抔土终究没能护她周全,却容她全身。
官方代表迫不及待地向春雪彤的家人宣布了遇难结果:巾帼不让须眉,为国争光,死得其所,算是把场面撑到了最后。老姒家的人即使再有不舍,听到这番哀词,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他们还递上一个信封,是国家级的补偿金,还是上京某位大佬争取下来的。老族长单手接过,看也没看就放在春雪彤的遗像前。老人家心里门清,这究竟是怎么一会事。
“人都不在了,钱有什么用呢?”老族长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小康,就是姒少康他还好吗?”
两位代表满脸错愕,想不到老人家会问起那个人。“老族长,这难为我们了!关于姒少康同志的事情,我们一概没有发言权的,希望您能谅解!”
老头子的双眼忽然睁得瞪圆,盯着二人好一会,让人不敢直视,又恢复了老态龙钟的模样:“死的死,残的残,我作为他们的家长,难道连知情权都没吗?都说舍小家为大家,舍小家我们做到了,你们做领导的,就不能讲讲人情吗?”
“对,对不起!我们确实知道的也不多。”
原本翘首以盼的众人见二人依然守口如瓶,都失望地转过了身去。
雪渐渐大了起来,村民们趁着雪还没下急,与主人家道了别就陆续散去了。释延善小和尚收拾完法器,走过来轻声对老族长说:“师父让我转告您,春施主魂魄已安,请各位不必过于悲伤。”
老族长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红包递给小和尚:“辛苦小师父了,有劳您大老远跑一趟,这个人情老姒家承了!”
小和尚推辞不过,接下后双手合十行礼,本想张嘴问一下少君姒少康的情况,看那二人衣冠楚楚的公衙做派,知道问了也是无果,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就踏雪离去了。年轻的背影在雪中渐行渐远,僧袍被风吹得鼓动,像一只挣扎的灰鸽,稚嫩的脸上,却早已被冰干了的泪水打磨地通红。
傍晚时分,雪停了,就跟来时一样匆忙。残阳从云层缝隙中漏出几缕金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村礼堂里只剩下与春雪彤最亲近之人。
夏雨荷忽然说:“老爷爷,我们能看看雪彤其他遗物吗?”
姒小强打开皮箱,一件件取出:几件素色衣裳、两本关于中医专着、一叠“鬼门十三针”的手稿、一支旧钢笔、还有一个小相册。相册里大多是风景照,广寒市的天空、街道、建筑,还有一张与左晓芹的合影,背后是略带模糊的一座维生舱。
在手稿中,他们发现了一篇未完成的文章,标题是《论禹陵村祭典的变迁与保护》。
文章末尾写着:“传统文化的保护不在于固化形式,而在于传承精神。禹陵村的价值不仅在于它是大禹陵墓所在地,更在于它千百年来延续的生活方式和人文精神,更是鬼门十三针精华所在”
王雪峰轻声读着,声音逐渐哽咽。
“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惦记着村里的事。”姒承岳感叹道。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像一把钥匙,死死地锁在了一起。
年少轻狂,心向远方,姒承岳一度想要逃离禹陵村,走遍世界的尽头。可无论走得再远,家里一个电话:“你雪彤姐后天五七”,他就像一个回乡近怯的浪子,连夜从上京赶了回来。百级成神考验时幻境中出现的场景,那一段段割裂不舍的血脉之情,变得更加清晰而又浓烈,仿佛虚拟世界的算力倒影在现实当中具象化了!
王雪峰看了李诞一眼,忍不住问道:“我一直想问,赵,神王,就不回来看看吗?他不是老族长他们养大的吗?”
“是神王,叫我回来替他看看的,他,也很忙。”这个苍白的回答不要说在座几人不信,就连李诞自己也觉得很是敷衍。
曾经偌大的倥教,号称人类奇迹的众神之地,如今早已物是人非。就连李诞这样的新贵,也忍不住自问,现在的倥教还是立志匡扶救世、许人间有烟火,向儒释道三教看齐传不世之功的道场吗?
老族长沉默许久,终于开口:“雪彤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