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离人02

池落漪又昏睡去。

睡梦中，房间时而很静，时而脚步声凌乱，再静下来的时候,手背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刺痛明显。

想睁开眼睛，可头千斤重。身体也沉得要命,有种要死的感觉。死了好。潜意识想。

死在纪桥、和远在云泽的年迈的外公外婆前面，就不用经历一次又一次痛苦了，真好。

于是灵魂哗地从残躯里抽离,变得轻盈，四处飞，仿佛拥有魔力。就像多年前央视出品的少儿剧《疯丫头》里的主角爆米花，吃上一颗芥末豆，说：豆豆，豆豆，变！

魔法就生效了。

她先是飞到外公外婆在云泽的小院子里，看他们步履蹒跚，闲不住地收拾来收拾去。

然后飞到一间陌生公寓，看包悦和小溪在大大的窗下堆积木，做幼稚园老师才有耐心陪伴的小游戏。

她哭了，伸手摸小溪的脸，小溪没有知觉。她又张开手臂环抱包悦，包悦也没有知觉。但她不想走，就这样不被发现地待在旁边,两人笑她也笑,两人不笑她还笑…久到她们困了，挨在一起在沙发上睡着，才不舍地离开。依旧飞。

身体穿过西湖上空缥缈的雾，她看到湖上船只点点，人们脸上的笑容硕大灿烂。穿过恒外校园成排摇晃的古银杏树，她看到Z大的情侣换了一批，在操场上肆意奔跑，青春无敌。穿过曾涉足过的角角落落，看到这个城市的秋炽烈而喧哗，拥有无限生命力……

最后来到医院。

爆米花的魔法时限到了，脚着地飞不起来。她依靠仅剩的魔力偷偷进入重症监护室。一张一张床，一个个家庭，形容枯槁。和外头的灿烂生机比，这里仿佛是降伏于生老病死的人间炼狱。越往里走，脊背越沉重。

好在找到了丈夫。

两三日没见，他似乎变了个人。眼睛紧闭，唇色苍白，脸颊深深凹陷，呼吸都浅得不易察觉。

她泪流满面，跪下来，想把他的手握在掌心。然而握不起来，透明的身体在慢慢消失。

“桥哥。”

“桥哥，你醒醒好吗？”

“桥哥，我很害怕。你快醒来，带我走，我们一家人一起走吧……”他手动了。触感通过神经极速传到大脑皮层，令人喜出望外。她飞起来，扑腾腾，高兴地原地打转。转完立刻到外头找医生，可医生也看不见她、听不见她，她只能气急败坏地返回来。“桥哥，等我，我去想办法。”

“滴一一”

“桥哥，你怎么了？”

“滴一一”

她看向心电监护仪，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那里显示的血氧数字正飞快下跌，分分钟跌落谷底。

“桥哥！桥哥…“她扑过去抱住床上的人，可她抓不住。身体变得更轻，更透明，一点点消融。她清晰看到手化为灰烬，弥漫在她与纪桥之间……

“桥哥一一”

“桥哥一一”

噩梦戛然，池落漪在一团黑暗中坐起来。

太黑，急促的喘息声划破宁静。空气燥热得像三伏天的暴雨来临前，汗珠涔涔地从额头滑落下来。

烧退了，浑身被冒着药气的汗水浸透。头昏沉沉伴随四肢无力，是药效起作用的症状，该快好了。

摸索着开了一盏灯。

灯的位置没变。

但这间主卧能联系外界的通讯装备不翼而飞。包括手机、身份证，甚至能穿的衣服。

捂着脸，逼迫自己不去回忆那个可怕的梦。可越不敢想，梦境就越真实地浮现在眼前。

纪桥是她的丈夫，而自己是她的妻子。可她这个妻子现在穿着别的男人的衣服、躺在别的男人床上，无从得知他好不好，醒没醒，什么时候能达到换心的指标……

太荒唐。

过了那么多年，算命的说得话继续在她身上灵验。她命硬。

而盛时寒五行克自己。

下床往浴室走。

她讨厌自己病怏怏、浑身湿黏的样子，打开淋浴头冲刷这具残败的身体。水流很大，像昨晚的瓢泼大雨。她慢慢地站不住，头重脚轻，抱着自己蹲下来，蜷缩在角落里。

耳边很静，却不是那种绝对的静。

是水声逐渐渺茫，被黑洞一样的物质所吞噬，最终汇成一股高频振动的原子，持续而温吞地在耳蜗里响。

嗡嗡，嗡嗡的。

一一浴室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准所说是踹，眶当一声。

“你找死是不是？！”

她被吼得一震，醒来。澎湃水流把睫毛压得很重，艰难地睁开。就见男人脸黑成锅底，跟堵山似的站门口，把亮光挡死死的。第一反应是他忍够了，现在就要把自己掐死抛尸荒野，不然何以这样怒气腾腾。“发烧了不能洗澡，这点常识你不懂么？！你这样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没责任心·的人，怎么给小朋友当老师？”

“我不是老师了。”

水流戛然。他蹲下将自言自语的人抱起来，没好气道，“你说什么？”池落漪摇头。

他身上露水寒意很重。应该是外出了趟，刚刚回来。秋夜寒气夹杂着木质烟草香弥散在湿热的水汽里，凝结成一室独特而妖异的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