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他好不容易有了个心仪的女子,若是再没了这段姻缘……
都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此番若是对着两个有情人横刀夺爱,饶是宣景帝这些年杀伐果决,也觉得有些太过狠心。何况韩家纯臣之心,一直忠心为国,科举之事他本就猜忌在先,让韩益先自请不插手春闱之事,若是一而再、再而三,倒是辜负了承恩侯府一片真心。
他将折子放在一侧,转而问道:“京中还有哪户官眷有适龄女子?”安留良听出了圣意,这便是决定放弃韩家了,但此事牵涉二皇子妃人选,他也不敢贸然开口,心思一转,提了几个家世清白,女儿美名在外的。果不其然,宣景帝并不满意,沉思片刻,忽然道:“英国公府的女儿是不是还未嫁人。”
这是要改选沈家了。
沈家虽不比韩家有权有势,却是三代忠良,当初英国公跟随定国公出生入死,也是威名赫赫,只可惜后来姜帅战死,沈家的儿子也没能再上沙场,成了个烂泥扶不上的墙。可就算儿子不成气候,英国公余威尚在,沈家在军中也有根基“昭和近来在忙什么?"说这句话时,宣景帝忽然笑了,眼神里尽是慈爱。“回陛下,公主正忙着筹钱呢,说是见永定河的堤坝修了这么久都不见好,心疼国公爷呢。”
“女儿家的,做什么要为银子烦忧,让邓科直接去户部支银子。“宣景帝不高兴起来,“她许久没出宫了,别让她去河道边,就去沈家吃茶赏花。”安留良也笑了:“奴才这就同公主说。”
夜半的时候,承恩侯进了皇宫。
阴云遮掉了星月,宫道上光线昏沉,宫人引路时,连宫灯都不点,行过墙沿,像是两只乌鸦昼伏夜出。韩益一进来,便看见了倚靠在床头、面色惨白的李佑。
这几日皇上派人打听韩思弦的事连韩识嘉都知道,韩益和李佑自然也知晓了,这是他们计划好的,所以并不意外,可没想到计划进行得好好的,皇上却将派去江南的暗卫又召了回来,久不出宫的昭和公主还去了英国公府,这便耐人导味了。
李佑重伤未愈,气色不佳,如今又没听到好消息,脸色更是难看:“父皇为何迟迟不下旨意?”
这事确实出乎韩益的预料,他原以为李泰对李佑下了杀手这事已经足够宣景帝下令赐婚,却没想到韩识嘉会横插一脚,目下听着李佑这话,居高临下地昕了他一眼:“殿下伤重如此,皇上便是要指婚,眼下也不是个合适的时机。李佑一噎,再开口时亦是没什么好气:“孤听了侯爷的话,让大皇子捅了一刀,原以为侯爷是有什么高招,不想是在自家儿子面前栽了跟头。”两人机锋相对,面上看着不显,语气里却是一致难掩的气急败坏。经过科举舞弊一案,韩家在皇上面前彻底成了纯臣,但这并不足以让皇上动了让韩家和皇室再结亲的念头,因为余镍手中有兵权。太后专政在前,余课有兵权就是韩家有兵权,一旦李佑娶了韩思弦,那大皇子的储君之位便不再是板上钉钉。毕竞论起权势地位,萧家都要望韩家项背,皇上一方面信任韩家,可多年的帝王之心又让他不得不谨慎。
李佑说韩益让大皇子捅了他一刀,这话不假,毕竞李泰手中关于李佑科举舞弊一案的罪证就是韩益送到大皇子手里的。当时李泰带去御书房的,便是李佑的罪证一一而这份罪证并非事关韩识嘉,仅仅只是李佑买通收卷官伺机脏污举子考卷而已,可这恰恰就是李泰在意的地方。
先前李佑解除宫禁来得太轻易,李泰本就心心气不平,收到李佑舞弊的罪证之后,又联想到韩识嘉突然出来承认糊名,自然便会认为是皇上从中调和,替李佑遮掩,而只要让李泰知道在这场储君的抉择中皇上并非全心全意的属意他,他便会坐立难安。
韩益要的便是李泰的坐立难安。
因为这时候的人是最容易煽动的,一点的风吹草动便能打草惊蛇,只要有人从中挑拨几句,那这把刀便磨好了。
死士抓到,又有密信,大皇子罪责难逃,其实李泰带着罪证面试的时候,韩益也在赌,他在赌皇上会不会看,因为如果皇上一旦看了罪证,便能猜到舞的事不是李佑所为。
但他赌赢了。
他赌赢了。
直到昨日,他都是赢的。
韩益在李佑的冷言冷语中,看向月出后,倒映在窗纸上的竹影,目色森幽。当初让韩识嘉认下糊名的事,他自以为大获全胜,却不想竞还有后招。他在皇上面前做足了纯臣,是利也是弊,韩识嘉这是在借着韩益机关算尽才捧到宣景帝面前的那颗拳拳之心,让宣景帝心生愧疚一一如今他日日与韩思弦同游,这是做足了要与韩思弦成婚的姿态,而韩识嘉已经没有前程了,宣景帝便是再冷酷无情,也不能逮着韩识嘉一个人不放,因为这会寒了忠臣的心。借力打力吗?
韩益幽幽地看着那片斑驳竹影,心道,这小子倒是有点本事。可他的眸光全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