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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熟悉

罗氏被流放的那天,温誉带着温言去送了。“倒是没想到你会来。“罗氏一身粗布麻衣,面上带着沧桑,连头发都不甚整齐,她的手脚皆戴着镣铐,行动时能听到玄铁"哗啦"的声响。她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唯一与她血脉相亲的便是温言,硬是要论的话,温誉也算一个。

温誉说:“大家都有人送。”

罗氏在他这句话里释怀一笑,她没问他今日来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同情:“没想到你第一次送我,便是送别。”

温誉却说:"跟着解差好好走。”

这便是替她打点过了。

一个女子被流放,如果没有人打点,要么是死在路上,要么是被凌辱,罗氏在认罪的时候,便已经做好死在路上的准备了。可她明明已经准备好,也心中坦然,却还是因为温誉这句话而有一瞬的喉咙发紧。

她笑了笑,想坦然地说一句谢谢的,可那句话含在喉咙,半响也说不出口,她怎么可能会不害怕呢……

罗氏望着前头看不见去处的路,十年前,她离家的时候,只知道自己要去京城,却不知道这一路会遇到什么;十年后,她只知道自己会流放到哪里,却依旧不知道这一路会遇到什么。

来来又去去,她始终没有归处。

便是这时,温誉说:“温言也来了。”

不远处的马车上,下来了一个半高的身形。那个身影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只是遥遥对上视线,罗氏便觉得慌张。她下意识将镣铐往后藏,不想让温言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可她除了一件尚能蔽体的衣裳,再无其他,又能藏到哪里去呢。罗氏几次捋着自己的发,神情有些彷徨和无助,侧身站着犹豫了半响,终是放弃,在温言靠近的时候,便已经忍不住地蹲下身来。那日温宜带着官兵来抓她,她不可置信地同温宜说了那么多的话,其实就是想听温宜说一句不是温言……她说着是不是温宜逼他、是不是温宜教他,可她又从心底里明白,这是温言会做的事,如果他不愿意,没有人能逼迫他。他自小便有远超同龄人的聪慧,又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养成了最端正清和的性子,知道她买凶杀人,还导致了杨氏纵火,怎可能包庇和视而不见。罗氏没有怪他的,温言从小养在她身边,什么性子她是最清楚的,如今落得这个境地,若说要怪,她也已经不怪杨氏了,要怪便只能怪自己……做错了事便要认,虽然这个代价有些大。

温言抿着唇一一他明明知道自己是在做对的事。可看到罗氏如今憔悴的模样,还是觉得心口被什么抓了一下,毕竟母亲沦落成如今的模样,都是因为他。温言紧蹙眉头,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热:“…娘会原谅我吗?”以子告母,他读了这么多圣贤书,可第一个辜负的便是自己的娘亲。罗氏摸着他的头,上上下下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心底,她不答反问:“那你会原谅我吗?”

买凶杀人,机关算尽,她没有成为一个好的榜样,让他失望了。没等温言开口,罗氏便自顾自先说了答案:“你会,我就会。”母子俩牵着手,罗氏絮絮叨叨地同他说了好些话,告诉他自己要出一趟远门,可能三年五载,也可能更长:“你要好好读书,不论能不能考取功名读书总没有坏事,好好听你姐姐的话,我虽然对不住她,但她是个很好的人,不会因而苛待你,在家中要孝敬长辈,在外要尊敬师长,天冷了记得添衣,天热时,也不能贪凉……

她细细地说着,都是些平常的小事,但温言却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解差催人出发了,罗氏跟着长长的队伍远行,出发的时候,她原是有些不敢回头的,怕看到温言他们已经离开。

但她还是回头了,一大一小的两人尚在原地。罗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些她原以为的没有归处,但其实早已经扎根在了这里。

城门是一道写着分道扬镳的岔路,一边通向京城的锦绣繁华,一边通向人世间的陆离光怪,他们分道扬镳,不知道下一次再见,是不是天各一方。温言再一次上学堂,已经是十日之后了。

虽然罗氏自己认了罪,避免了和温言母子对簿公堂的情形,但温言告母的事还是在学堂之中流传开了。原本他年纪小又有才学,在学堂很招人喜欢,可这事一出,大家再看到他时都是绕道走的。

温宜怕他不开心,下了学,将他接到院子里来玩,还叫厨房做了酥皮流沙包。将流沙包放在他面前的时候想他先前是不喜欢吃的,至少在他们,特别是韩旭面前不喜欢,一副不好收买的模样,可今日却没有扭捏地吃了。温宜问他:“会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温言面上有一瞬间的茫然,但他摇了摇头:“没有错的。”温宜揉了揉他的发顶,没有说话。

……但有时候会觉得有些难过。“温言沉默了半响,问她,“长姐,我可以难过吗?″

“当然可以。“温宜话声轻柔,面上没有半点因为罗氏明明伤害过母亲,可温言却还要来问她可不可难过的不满,她说,“你可以觉得难过,也可以去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甚至后悔。”

因为他们是人,活生生的人。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有些是非黑白在情理上可以有一个明确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