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乞巧
风曳蝉声,绿照残阳。
杨氏的话音伴着蝉鸣,刺耳又锐利,还带着势在必得的野心。罗氏坐在那里,听完她的话后,双目死死地盯着她,想起那日玲儿忽然来送银子一一她早就算好了!此人对她的行动一清二楚,连她和山匪的接触都知道她不是知道她杀了人,而是知道了她雇凶恐吓,她借着温宜回来将此事告知祖母和老爷的缘故,将她一步一步推到了这个境地,就是为了温言。她居然敢和她抢温言。
这个寡妇一一
她目露凶相:“二夫人,我连人都敢杀,你跟我抢儿子,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她一字一顿,几乎是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目光似刀锋一般压在杨氏面颊上,像是随时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杨氏大惊失色,没想到罗氏竟会说出这样的话,也几乎一瞬之间,她没了方才的气定神闲,是靠着握紧案几的一角,才不至于让自己在她面前惊慌失措:“……罗姨娘可想好了,杀了我,温言就再也不能科考了,你不会忘了你杀山匪是为了什么吧。”“我自然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但也提醒二夫人别忘了我是为了什么。“罗氏说完这句话后转身离开,与来时的模样大相径庭,海棠色的裙衫在日光下摆动,瞧着是那么冷。
杨氏扶着桌角站起来,可才起身,便因为腿软跌坐在了地上。玲儿过来扶她,却始终扶不起来,她扶着玲儿的手,汗湿了一层,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温家府邸不大,却诗意雅致,有水绕楼台也有四季花木,只如今满园的丽色却并不能叫罗氏侧目,她一路出去,脸色皆是木然。移步换景之中,她想着的是自己的过去一一八年前,她为了留在温家,可以做出恬不知耻的事,温老夫人和大夫人对她心善,她亦可以辜负;后来为了温言的前程,她雇凶恐吓,阻拦大夫人回府,她不是不知道凶险,也担忧过若是山匪失手把大夫人杀害,那要如何;再到如今,为了不让雇凶的事被人发现,她甚至可以买凶杀人……她承认方才她确实对杨氏起了杀心,但就像她说的那样,如果真的杀了她,那温言便再不可能参加科考了,那她先前所作的一切,就白费了。她到底是一个母亲……
罗氏站在整片的紫藤萝前,看着攀上墙垣的日光。她到底成为了一个母亲。
温言是她这些年来得到的最好的礼物了,他对她来说是最重要的,杨氏纵使再阴毒,她有一句话却说得不错,老夫人和大夫人心善,只要她主动认错,大不了杖责一通,赶出府去,即使以后不能见到温言,至少他还能有一个好前程,可若是她买凶杀人的事暴露,他们两人都将万劫不复。杨氏想做什么,她的目的罗氏一清二楚,可她明明知道这一切很可能是杨氏推波助澜,却还是只能按照她说的去做,因为她别无选择一一被逐出温家和温言的将来,这是个不必问询的选择,它已有答案。罗氏去了祠堂,让朱嬷嬷去请老夫人、老爷和大夫人。崔氏远远地看着她的背影,便明白了事情的原委。罗氏跪在温家的列祖列宗面前,承认了京郊的事是她有意为之,因为担心大夫人回来之后,温家与侯府的婚事就不作数了,温言尚在韩家读书,若是婚事取消,他不仅不能拜在一斋先生门下,往后想要名列公卿亦是天方夜谭。罗氏跪在那里,始终没有抬头:“老夫人、老爷、大夫人要罚什么,悉听尊便,奴婢只有一事所求,那便是善待温言,此事全是奴婢一人所为,与他无关。”
温家清流之门,不想一日竟出现为了功名利禄相互残害、败坏门风的丑事,温祖母坐在上首,一脸痛心:“当初你来投奔,我念在你家曾帮过世青又遭了劫难,起了恻隐之心,这些年我也曾不止一次想过当初是不是不该收留…”这便是说的她和温誉的事了,此事说来说去,温老夫人自觉难辞其咎,论谁更对不起崔氏,她首当其冲。如果不是因为她的恻隐,或许温誉和崔氏就不会闹成这样,她千挑万选回来的儿媳妇也不会伤心离家。温老夫人坐在满堂的烛火前,声音低沉:“这些年来,让我唯一觉得安慰的是你恭顺慎微、安分守己,我也想过是不是对你太过苛责……“温老夫人闭了闭眼一一当初的事,罗氏固然有错,可最大的错却是在温誉。因此这些年来,温老夫人对着罗氏甚至怀有几分歉意,除了当初事发,说过想把她送走,再没说过一句重话,她说苛责,倒不如说一句太过放纵,“我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出你竞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罗氏真心实意道:“奴婢愧对老夫人教养。”温老夫人摆了摆手,不愿受她这两个字。
今日要罚她,只有崔氏有立场,温老夫人没再开口,她等了半晌,才听见崔氏说话:“寒山寺前三千阶,我上去又下来,每次走都有不同的心境。”罗氏跪在那里,心心中微动。
直到跪在这里,她都不觉得自己错了,即使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么做一一她是孤儿,无父无母,没人会为她谋算,她能靠的只有自己,不论是从前还是以后,而她的儿子纵使有父亲也胜似没有,若她不为温言谋算,那温言同她又有什么区别……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人不为子枉为父母,她始终以为只有自己会为自己着想,不想今日却还有别的人记得,记得她没有亲人也没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