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并不华贵,都是些很实用的东西。温老夫人知道韩家显贵,并不缺少名贵稀有的礼物,韩旭若是想送,今日来的宾客怕是没有一个比得过他的,他甚至不必废吹灰之力,直接从家里拿来便是。
但是他没有。
她知道韩旭在东街上开铺子打铁的事,想来这些东西都是自己去挑的。温老夫人让他起来,于是就看到了他腰间缀着的香囊一一那针脚是谁的手笔,旁人看不出,她还能看不出吗?一般的东西,她那里存着好多,早时还添了两个新的。若是温宜对他不上心,花些银子买又或是让底下的人做就是了,何必苦苦熬坏了眼睛。老人家看人,不是听人说好听的话,而是看人,看这些小事。温老夫人让他坐。韩旭未语先笑了:“我还是站一会儿吧。“温老夫人刚递了疑惑的眼神,就听韩旭说,“我把温宜娶走,又这么迟才来请安,今日您要是不罚我,我都不好意思往这站了。”
这便是知道温祖母心里舍不得了,也是,谁有温宜这么个孝顺孙女都会舍不得的。
药是韩家给的,孙女是为了她嫁的,她心中有气,可又能怨谁?到头来只能怨自己不争气,若是没有她,不会如此。如今韩旭一进门就请罚,这是在给温祖母出气的机会。可温老夫人却因为韩旭这一句话,压在心口那一颗沉甸甸的大石头忽然轻了许多,她提了口气,呼出来时却是轻松:“你既自罚了站,那便算罚过了。没想到韩旭却说不行。
“自罚与祖母罚我不能一概而论。”韩旭一脸正经,“您若是今日想不到,往后想好了再罚也是一样。”
这便是一定让温祖母罚他了。
温宜看着韩旭目光深深一一想着自己先前同韩旭说过“就算他们救了祖母的命,她也可以不愿意嫁给他吗”,因为救命的事,她们好像始终欠着韩家什么,这个欠叫温家人在面对韩家的人时,下意识的气短,可韩旭却告诉他们,即使他们觉得欠着什么,也有生气和不高兴的立场。短短几言,没有什么好听的话,但温老夫人却知道温宜为什么会对这个人有那样的目光了。
她将韩旭的这一言视作了韩家对前尘往事的交代,也视作今后他辜负温宜的警告,郑重地答应下来:“希望你不要食言。”韩旭深深作揖:“定不负所托。”
三人才说完话不久,杨氏便来了一一韩旭是代表承恩侯府来的,算得上是贵客,不可能一直待在后宅。杨氏同他寒暄了一番,言辞间不着痕迹地对韩旭有赞了一番,简要介绍了今日的来客,请他稍后得了闲,去哪处参加宴席,末了还留了个小厮跟着他,怕他迷路。一番话可以说是口齿伶俐,有条有理,又事无目细。
温宜瞧着杨氏干练的模样,隐隐带着几分雷厉风行,同先前那个总是事事都要寻她拿主意的叔母不太一样了……温宜沉默了半响,才是回神,又带着韩旭去见母亲。
西苑这时已经开满夏荷了,游人走过湖桥的时候,能看到底下游鱼翕忽。崔氏的院子里常年熏着檀香,应该同她这些年一直待在庙里的原因有关。这还是两人第一次来见崔氏,这会儿齐齐在温母面前行了大礼,算是补上成婚当时没能完成的礼。
“气色好了一些。“崔氏看着温宜,又看韩旭,声音缓缓,“又见面了。”温宜原以为母亲是在说韩旭上次独自回门的事,可听着听着,却觉得他们好像更早之间就见过面了一一
“岳母的身体可好些了?”
“已经无碍了,当时多亏你。”
两人说起话来像是谜语,崔氏就瞧出温宜不知道了,眼底多了几分笑意:″你没告诉她?”
温宜也看向韩旭。
“怕她担心。”
这话一听就不是小事,温宜神色凝重起来,崔氏便把先前在京郊遇上山匪的事告诉她了:“当初若不是韩旭,凶多吉少。”这四个字,让温宜心头一跳:“娘在信里怎么不说?”“左右也没什么大事。“若是真有事,又哪还有写信的机会。此事已经过去许久了,可温宜听着还是觉得心惊:“京城附近的治安向来是很好的,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
崔氏也不知道,她上山礼佛之后,更是深居简出,根本不可能得罪什么人。只她信了佛,又觉得万事皆有缘法,缘来着遇,缘去则安。“……此事母亲可有告诉祖母?”
“……今日之前,只有照顾我的暗香和韩旭知道。”“祖母还为着这事同您生气,你们从前是最要好的……“温宜难过地说,“就算先前您同父亲起争执,祖母也始终站在您这边。”因为女人才懂女人的苦。她们虽是婆媳却更像是朋友,后宅苦闷,她们都有才情,比起夫君,她们才是最相互懂得的人,这些年走来,守望相助,情谊非同一般。
当初崔氏进门,是温父选的,也是祖母选的,她们互相选中了彼此,决定做彼此的家人。可便是因为如此,所以温老夫人才觉得伤心。“……告诉她做什么?“崔氏摇头,“我自己尚且还不知会在这里待多久,同她不好了,往后也能少想起我一些。”
这已经不是温宜第一次听母亲说想走了,她垂着袖摆下的手轻颤着:……母亲决定好了吗?”
崔氏怅然道:“有些决定不是用时间来决定的。"她看向窗外的荷塘,一片绿意